只是眼下船舱内的信号飘忽不定,就算是再厉害的黑客,也无法做到在信号无法传输的时候入侵到其他终端。
这让玄心空结稍微有点束手束脚。
船上使用的都是卫星信号,按说即使出海应该也不会差到这个程度,再结合斗篷人的出现,玄心空结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有人在信号上动了手脚。
换个思路,只要解决斗篷人的问题,那么信号的问题说不定也会迎刃而解,一举两得。
眼下虽然没办法直接用信号排查,但是玄心空结的手里还有一张相当好用的牌——健太,那个小机器人。
不管是探听消息,还是在暗中观察宾客的情况,寻找可疑的目标,存在感低下的小机器人都是绝佳的选择。更不用说他有相当不错的记录功能,哪怕只是用他来进行信息收集,也非常便利。
之前在底舱和斗篷人玩追击战的时候,因为信号的原因,玄心空结没能联系上健太,眼下信号依然不太好,不过以玄心空结对健太的了解,他这会儿应该在某个不惹眼的地方待机。
至于待机的位置也很好猜,在这艘船上,能让健太停留的地方,除了他们这边,只有一处。
“既然这样,那我现在去叫他过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诸伏景光在听到这个结论之后忽然开了口。
声音很沉,很平静,仿佛情绪真的没有一丁点的波动起伏一般。
他的心情其实不平静,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什么。
比起个人内心里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眼前的问题和敌人才是他必须要聚焦的地方。
也只有真正强迫自己参与进问题的解决当中,强迫自己动起来,任由忙碌将自己填满,才能稍微遏止一点纷扰的情绪,让自己稍微有一点喘息的余地。
听到他的声音,玄心空结的视线也自然地落在了诸伏景光的身上。
她这一整晚都没去看他。
那是一种刻意的无视,她不想去看他,不想知道他在看到她靠近诸伏高明的时候,他会作何反应。
责备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她通通不想理会,她不想解释,不想在这种她自己都搞不清的问题上做任何说明。
就像是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一样,她想,反正这都是她的事,反正诸伏景光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反正主导权在她,只要她强迫他继续游戏,那么游戏就得继续进行下去。
可她有点不太确定游戏继续下去会发展成什么样了。
她开始有点害怕,害怕自己无法在这场游戏当中继续收获欢愉,害怕这种莫名其妙的焦躁与心悸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很平静。
比起作为“情人”的时刻,此刻在面对战斗的时候,他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也对,这才是他真正擅长的东西,他有出色的洞察力和执行力,他是一名优秀的警察,是一个出色的卧底,是潜伏在她身边的潜入搜查官。
玄心空结看着他,看着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的他。
他不是她手里的提线木偶,不会总是只由她支配,也不会无条件地接纳和践行她的所有想法。
就算她用强制的手段也这样,威逼也好,利诱也好,可他的身上总有什么部分是不受她控制的。
她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一点,或者说,她第一次觉得,这种不受她支配、不受她掌控、不被她理解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可他一直不都是这样的吗?她也一直都知道,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只是之前的她一直觉得这样没有什么问题,她一直觉得即使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哪怕是自欺欺人,只要表面上说得过去就无所谓。
但现在,她发现那些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无所谓。
有所谓,当然有所谓。
像是有电光闪过脑海,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转瞬即逝。
她没能看清,没能抓住,但是她能明显感觉到,那或许是对于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搞不懂。
但她或许应该弄清,她或许,想要弄懂。
或许只要弄清这些,不,或者该说,或许只有弄清了这些,那些困扰她的难题,那些梗在她胸口的情绪,那些让她无措的焦躁才会真正得到解决。
*
“阿空。”
一旁诸伏高明的声音响起,将玄心空结的思绪拉回到了眼前,玄心空结才意识到诸伏景光已经不在房间里,而她似乎盯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太久。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诸伏高明仍坐在原处,仍是先前那副样子,表情也无甚变化,可在迎着他的视线时,玄心空结只感觉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她走神了,他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样的事在以前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可从未发生过。
彼时玄心空结对诸伏高明带着算计,也因此,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全身心地投入,不会有一丁点懈怠。
可现在局已经破了,她对诸伏高明也没了所求,原本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却还在这里。
空气在安静间一点一点地僵硬了下来,玄心空结有点喘不过气,索性顶着下压的空气站了起来。
“屋里有点闷,我去开窗透透气。”
她如此说着,也不理会诸伏高明的反应,像是在逃跑一样地赶去了窗边。
落地的玻璃窗连接着露台,此刻被窗帘严严实实地遮着。
玄心空结伸出手,撩开窗帘。帘外泛白的光便猝不及防地刺破夜色,朝着屋内照了进来。
可破晓的光却未能让窗外的风景变得更清晰,因为此刻的游轮恰驶进一整片浓雾,窗外只有遮蔽视线的白茫茫的一片。
玄心空结的动作顿住了。
视线在入目的白色中间变得空茫。
……雾?
起雾了?
她依稀记得,自己仿佛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同样浓重的雾气,但她一时间却有些想不起来。
纯白色,漫山遍野都是让人绝望的纯白。
她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她仿佛也什么都看不到,仿佛什么也感受不到,就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独的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好像不存在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她能捕捉到的,似乎只有掌心传来的一点温暖,那是被人包裹着的,让人安心的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谁在牵着她的手?
“我们会离开这里。”
“我会让你离开。”
“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会找到出路。”
“我们走,现在就走。”
所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吵得人头脑发胀。
可为什么想不起来?
她记性一向很好,即使过去很久也能清晰记得过往的细节。
可她现在却想不起来。
不对,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捏着窗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收紧到指节有些泛白,收紧到手臂上的肌肉微微有些颤抖。
玄心空结注视着那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像是在注视着谁的眼眸。
灰蓝色的,如同深海一样的眼眸。
下一瞬,有一只宽大的手掌挡在了她的面前,隔断了她的视线与那片空茫的雾气。
熟悉又陌生的温度疏离地停在安全的距离上,像是浅浅地浸润着人脊背的浅滩,却依然足以将整个身体包裹。
接着,她听到了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线。
诸伏高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后,他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晨光太刺目,即使隔着雾气也不该直视。”他说:“不要去看了。”
玄心空结微有点发怔,她转过身,稍稍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男人。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晨曦的光辉,海上的雾气,也同样盘踞在他的虹膜中。
玄心空结看不懂他眼中带着的情绪,那中间仿佛带着种莫名的沉重,可她全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没有凝视那片雾气,但玄心空结却觉得他的注意力似乎也被这片雾气吸引。
诸伏高明也见过这片雾吗?
或者说——在迷雾中掌心里传来的那种温度,难道是属于诸伏高明吗?
这样的念头出现在脑海当中的时候,玄心空结自己都觉得可笑。
距离她和眼前的男人相识也不过一年的时间而已,又不是梦境,她又怎么可能连一年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呢?
她记得一年前的一切,她记得她是如何闯入诸伏高明的世界里,她记得她是如何一步一步勾引着他,操纵着他,达到她的目的。
银杏树叶落下的时候,她和他在教堂的边上,看着远处的鸽子被风惊飞,然后落在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