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第一次拥抱她。
一切都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所以她几乎不太会去思考,男人在拥抱的时候出现的那一丝异样的颤抖意味着什么。
她没去思考他到底在想什么,也没想过自己对于诸伏高明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也不懂,对于她来说,诸伏高明算什么。
如果只是停留在单纯的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上,一切问题都不会变得那么复杂。
可他们中间明显多出了很多麻烦的东西,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些她理不清头绪的感情。
视线在半空交汇,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
船上的局势和部署都已经明朗,在下一步行动之前,两个人之间也并不需要有更多的讨论。
而抛开那些问题,余下的话题仿佛都很难宣之于口——
但这样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一直任由问题存在着也不是办法。
玄心空结想,她总要面对,问题总还是要解决。
她垂下眼,短暂地思索过后,才重新抬起视线,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现在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这里呢?”
“一个警察?一个兄长?还是一个男人?”
如果是警察,那么她是一个狡猾的犯罪者。
如果是兄长,那么她是强迫他弟弟就范的无耻之徒。
如果是一个男人,那么她是曾经欺骗他、辜负他、背叛他的骗子。
身份决定目的,目的决定他们各自的立场和态度。
这是玄心空结能想到的,唯一一种打破眼前局面的方式。
可诸伏高明的答案却不是她预设的任何一个。
“都不是。”
他说。
“也都是。”
“人有千面,于是才会让感情分外复杂。我既是警察,也是景光的兄长,我会履行自己的职责,却也有自己的私欲。”
“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完整的,不被那些目的和欲望分割的我。”
“所以我也并不是为了特定的目的才出现在这里,我是为了来找你,是我想见你。”
“过去尚有许多未解的疑惑,我不甘心过去就这样在过去停下。不管结果如何,人总得走出过去,才不会在未来悔恨蹉跎。”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先前的话一直作数。”
呼吸一滞。
玄心空结的视线垂向一侧。
“你从前说过很多。”
诸伏高明看着她,看着那个沉默的少女。
鼻翼间仿佛吐出了轻轻的叹息,但说出口的话,却依然格外坚决。
像是某种郑重的宣誓。
“我的未来会预留能让你安心生活的位置。”
“这是我的决意,不管你如何选择,始终如此。”
第67章 雾里看花(三)
人总是来自于过去,立足于现在,放眼于未来。
时间将人的一生串联起来,尽管一个人永远无法回到过去,也不可能略过现在直接跳到未来,可所有的一切堆叠起来,才构筑起了一个完整的人。
可玄心空结的过去不在这个世界,她也知道,这个世界终究不会有未来,所以她一直活在“现在”,她也一直执拗地只着眼于“现在”。
她想抓住“现在”。
她想留住“现在”。
但时间总是好不停歇地向前,带走现在,走向未来。
而玄心空结不喜欢思考“未来”的事,因为她知道,她也好,这个世界也好,都没有“未来”。
她只存在于“现在”,可不管是诸伏高明也好,诸伏景光也好,他们和她都不一样。
他们不拘泥于“现在”,因为他们向往着“未来”。
玄心空结想起诸伏高明第一次说这些话时的场景,那是在春天即将到来的一个夜晚,那个晚上,纯子提出要留在福利院,和朋友们开送别会,所以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诸伏高明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桌上摆着一支电子蜡烛,暖色的光团昏暗,将桌上插着的一支红玫瑰照得格外娇艳。
在玄心空结一贯坐着的座位前,摆着一份文件。
一份,证人保护计划案。
诸伏高明并不是一个浮夸的人,事实上,他的生活即使相较于一般的同僚来说也会显得简朴。
但在特定的时候,他总是相当有仪式感。
就好比初见时的那一束花,好比告白时的一个吻,好比求婚时的一场晚宴。
他总会尽自己所能地准备好一切。
做好所有布置,然后等她来。
玄心空结其实并不觉得诸伏高明提供的保护计划能有什么效力。
长野县很小,长野县警的力量很小,相较于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来说,长野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只是在看到那份计划的时候,玄心空结还是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她至今都没能理解的情绪,或许是感动,可又不止是感动。
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面,有人想要为她撑起一片天,一片可以让她摆脱以往全部的黑暗与痛苦、在阳光下堂堂正正生活的天。
“我并不是想要左右你的抉择,但只要你想,那么这个选项就永远在。”
“我期待有你的未来,我也会竭尽我所能地守护这样的未来。”
那是诸伏高明为她勾勒的未来,是虚构的,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未来。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当时玄心空结的脑海当中不受控制地出现了那样的想法。
她知道那样的未来不会到来,可她还是坐在了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份文件。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句话,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映入脑海。
她想看看,看看他所描绘的未来的蓝图是什么模样。
她想知道,他们眼中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计划案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婚姻届。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男人将一枚戒指递到了她的面前。
*
“为什么?”
玄心空结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这是这个晚上,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个人。
时隔一年,他身上也发生了些许变化。他蓄起了胡子,他看着比之前似乎更消瘦了一点,他的眼底里多了什么,又或者是少了什么。
他用那样的眼神注视着她,目光带着和他一样温润的温度,细细密密地将人缠绕包裹,并不会显得冒犯,却让她忍不住地想要颤栗。
玄心空结似乎在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那种朦胧的,炽热的,试图将她包裹,将她俘获的——什么。
那是什么?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一切的付出都是为了得到,一切的馈赠都必然有代价。
这是玄心空结一直遵守的法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
她不知道诸伏高明想得到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和他拉扯的过程当中会失去什么。
而不知道代价的棋局总是让人不安的,所以她想知道,她想在这里,把一切都弄清楚。
彻底弄清楚。
弄清楚他那个时候所做的那些是为了什么,弄清楚他千里迢迢地追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做到什么,为了得到什么。
“——我对你并无所求。”
诸伏高明的声音很平静。
“人有所欲,这是无法抵抗的天性,但若将我之所欲强加于你,那只会让你不快。而那并非我想看到的。”
“我所欲是与你偕□□度此生。但若说所求,我只希望你未来平安喜乐。”
“我为此付出,不是为了所求,而是为我所想。”
玄心空结定定地看着诸伏高明,她静默着,听他将话说完,良久都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尊坏掉的雕像。
诸伏高明也没再做声,安静地回望着她,直到她近乎干涸的嗓子里再次发出声音:
“为什么?”
同样的问题再次问出口。
“因为我爱你。”
诸伏高明回答。
“……为什么?”
第三次,声音里的颤抖几乎已经隐藏不住。
“情就是如此。”
“所做的一切不外情愿而已。我只希望自己爱的人能过得好一点。”
“至于——”
“如果你问的是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诸伏高明垂下眼,唇角却轻轻地向上扬了一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没有理由。”
“这个世界上,唯独爱不需要任何理由。”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那已经成了无法抑制的本能,就像——”
声音出现了一瞬的停顿。
垂落的眼睫缓缓抬起,露出那对被炽白的晓光照亮的眼睛。
“就像你会对景光产生感情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