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诸伏景光的面孔。
暗色的灯光披在他身上,像是蒙了一层灰,或许也是如此的缘故,他此刻的样子看起来甚至有些狼狈。
额前垂落的发丝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出阴影,喉间的凸起轻轻地滚动。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视线在半空交触,转瞬青年便像是回避般地别过头。
只是一个回避的动作,却像是连着细长的丝线,牵动着少女的心头微紧。
她不理解这是什么,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分辨这是什么。
“安保的人快要到这边了吧。”
诸伏高明打破了此刻的静默,他声音仍很平静,听不出丝毫曲折,他侧头,朝景光的方向投去视线,自然得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倘若被他们看到,少不了盘问,这对于我们来说大抵都是麻烦事。”
“其他事情还是等离开这里再说。”
*
诸伏高明说得没错,在场的三个人都很清楚现在的局势。
脚步声再次在寂静的空间响起,朝着楼梯的方向。
没有人迟疑或者停顿——
但玄心空结的心情却再次被搅得一团乱。
那不是因为跑动而带来的心悸,那更像是、像是刚才那种支配着身体的,让人陷入失控当中的什么。
从看到诸伏景光开始,胸腔里那颗心脏就一直咚咚咚咚地乱跳个不停。
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别扭地抓挠着她的内心,催着它不得不一刻也不休止地加速跳动。
她无法思考,无法解析,也无法抗拒那样翻涌而上的情绪。
于是她只觉得格外焦躁。
她的嘴张了又张,仿佛想对他说什么?
可是她现在该对他说什么?告诉他,她没打算伤害他哥哥,告诉他她不会再对他哥哥做什么?
——真是滑稽,可她干嘛非得解释不可呢?
同样的话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允诺,可这样的允诺真的有什么效用吗?
情况不会变得更好,就算她现在说什么,一切也都不会变得更好。
那她干嘛还要在这个人的身上白费力气呢。
玄心空结垂下眼,收回了落在诸伏景光身上的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撇了撇嘴。
全然没注意到身侧诸伏高明,正斜着目光注视着自己。
*
三个人最终也没能在安保队的人出现之前找到那个斗篷人的身影,为了避免再被打扰,三个人绕过大半船舱,顺着船头的楼梯间直上了六楼,回到了玄心空结和诸伏景光之前住的房间。
屋里的空气间仿佛还残存着些许暧昧之后的余韵,倏然升高的温度和空气里旖旎的气息让诸伏景光的神经再次绷得很紧。
大部分痕迹其实都被清理掉了,但哥哥是刑警,只凭蛛丝马迹也足以判断出这个房间在不久之前发生过什么。
诸伏景光不太敢去看哥哥的表情,他只觉得耳尖有些发热,垂着脑袋,不经意地扫到了桌下的垃圾桶。
他忙不迭地用小腿把那里挡住,掩耳盗铃般地祈祷哥哥不会发现这些。
诸伏高明倒也并没提起这回事——他当然注意到了弟弟的异常,也知道他在为什么而局促。
但现在并非计较的时候,或者该说,他大约也根本没有去计较这些的资格。
六层客室的沙发很柔软,贴合着身体的弧线,像是温柔包裹的恋人的拥抱。
诸伏高明闭了闭眼,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再抬眼时,便又回归了一贯的沉稳与冷静。
还有必须要处理的事,不是吗。
“我在早些时候曾经目击那个穿斗篷的人从逃生楼梯前往地下。在追击途中,我被对方察觉——我想那个人或许会对航行的安全造成威胁,所以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可以确定的是,穿斗篷的人与船主无关。”
“所以那个人的目标是你?”玄心空结立刻跟上了诸伏高明的节奏。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整个身体几乎完全窝进了靠背里,视线落在面前空空荡荡的茶几,顿时有些不满地伸出脚,用脚尖轻轻踢了下诸伏景光的小腿。
诸伏景光惊了一下,视线投向她,就看坐在沙发里的少女颐指气使着让他去倒些麦茶。
青年的身体在原地僵了一下,迟疑着,却终究还是没违背她的命令。
红棕色的麦茶顺着壶口倾注进杯子里,水流的清脆响声将空气衬得有些静。
诸伏景光依然不太能适应如此僵硬的空气,但他也无法抗拒。
他在这里,他们都在这里。
玄心空结的声音再次响起,接着的仍是之前的话题。
语气一如平常。
她并不会受到这样的影响,哥哥很显然也无视了此刻气氛的影响,他也该这么做,诸伏景光知道。
但那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杯口腾起的白雾在半空晕开,模糊了少女的面容和视线。
她似乎是在注视着诸伏高明,又仿佛谁也没有在看。
诸伏景光强迫自己收敛起思绪。
他也得专注于眼前。
“因为被你看到,为了避免让你破坏ta接下来的计划,所以决定深夜闯入你房间灭口——”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玄心空结的声音稍稍顿了一下,旋即是浅浅的一声轻嗤。
“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是的,既然斗篷人盯上诸伏高明的理由仅只是因为他之前曾经目击过ta,只是单纯的灭口,那么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目前和菅原家的交锋还没正式展开,船上多了诸伏高明这个变数,玄心空结原本有些担心那是菅原家察觉到了什么,打算以诸伏高明做要挟。
不过眼下看来,大概的确不是菅原家的人动的手,不然对方不可能没有后手——他们在房间能安稳地坐这么久,足以见得斗篷人和菅原家是两拨人。
“那家伙上船大概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过不管那家伙真正要对付的是谁,现在我们可是在海上,一个应付不好,整艘船上的所有人都会遭殃。”
“有这样的跳蚤作祟,再好的风景也要被打这口。所以得找到那家伙,然后解决掉。”
“不过有一点——斗篷人的事,现在这个阶段似乎不太方便让菅原家那边知道。眼下是三家对峙,我们和斗篷人冲突,菅原家的人一定会作壁上观等着坐收渔利。眼下没有足够的筹码将他也拉下水,那么就干脆把他排除在外,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再慢慢收拾。”
如此说着,玄心空结将面前的茶杯端了起来,轻轻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滚过喉咙,让她原本躁动的心情也终于暂且平静了下来。
于是回笼的理智也终于能够帮助她理清眼前的情形。
有诸伏高明在,想要弄清楚现状也不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说起来,那家伙的运气还真是好,之前在你眼皮底下逃走一次,这次又从我眼前溜走。”
“但还是那句话,现在我们在海上,他跑不掉。”
“现在所知的线索还有一条。”
诸伏高明自然地接过话:“之前我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注意到ta的手上似乎有一块伤疤,或者胎记。当时只是一闪而过,看得不真切,但我可以确定有这样的东西。”
“哦——”
玄心空结扬了扬眉。
“很实用的线索,那么现在这个阶段,就先在船上排查手背上有这种东西的人吧。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我明白了。那么就拜托了。”
诸伏高明说。
一唱一和间,问题的讨论几乎就已经尘埃落定。
两个人用的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言辞间并没有丝毫旖旎的意味,但在这两个人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天然的默契,不必解释,不必说明,只要一方起一个头,另一方就立刻能接上下一句。
绵绵密密,外人连一个呼吸都插不进去。
默契到,仿佛同样的场景,在先前也曾上演过无数次。
于是两个人思维的频率才会如此趋于同步。
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才有着完全共同的语言。
——在一边旁听着的诸伏景光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样一个事实。
他原本也是警校的精英,是毕业就被特招进公安特别行动组的人,但是在眼下的这场行动中,他甚至有一点找不到自己的用武之地。
手指微微蜷曲着,捏皱了膝头的布料。
这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似乎也不合适在这种时候强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
讨论进展得顺利,室内的空气对于诸伏景光来说却愈显煎熬。
*
为了确保安全,玄心空结从上船之后,就让健太入侵了整艘游轮的控制系统,也因此,不管是乘船客人的资料也好,还是船上各处的监控画面,只要有需要,她倒是都能弄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