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雪倾不知何时已悄然屏住了呼吸,雕花的铜手炉在她的掌心里被捏得很紧很紧。
我做了许多年的御野司提司,向来只知勿为江湖事乱心,莫与江湖人共情。迟愿紧蹙眉心走近狄雪倾,双手轻抚起狄雪倾的脸颊,声音哽咽轻颤道,可如今我却如此深切的倾心于一个江湖人予取予求得无法自处,患得患失到不知所措我已经已经
迟愿。狄雪倾轻唤她的名字,再次打断了迟愿。
可这简单的称呼,却像一道救赎的光,消去了迟愿所有的自我怀疑。也像一声不必言明的应允,给予了迟愿就此放肆的勇气。
迟愿终于再次把那缱绻到万念俱灰的人拥进怀中,无论是那具轻柔身体带来的真实感,还是那份失而复得的欣悦狂喜,都强烈得让她快要无法呼吸了。盘旋已久的眼泪也无声的欢涌着,一颗颗滴落向狄雪倾的墨色发丝。
狄雪倾的身体轻轻战栗,空寂无物的心海中,一缕情愫慢慢冉起。那是夹杂着渴望的挣扎,也是犹豫难决的放任,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向往,更是箭伤与情衷混成一片的犀利的痛。
但她终究还是一言未发,直到紧握的十指关节都开始微微泛白了,也没有抬起手来回应这个久违的怀抱。
第225章 心弦缭乱表衷情
感受到狄雪倾的克制,迟愿忽然觉得,在这样的时刻宣泄心中情愫,确是自己失控了。于是她微微仰头噙住眼泪,平复心绪松开了怀抱。
狄雪倾缄口不言,只是仿若无事般把铜手炉放在桌面上,然后轻轻揉了揉手指。
就当是我想得天真罢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便给我一点时间来铺排。迟愿重新坐回桌边,用尽可能平静的目光看着狄雪倾。
可以。狄雪倾声音轻弱,语意坚决道,但无论大人想如何筹谋,宋玉凉死时,我必须在场。
好。迟愿自然不会反对。
狄雪倾继续又道:一夜。
迟愿微微怔了一下。
就今夜,在这里。狄雪倾若有所思,道,天明时,如果大人想不出所谓万无一失的法子,我就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嗯没想到狄雪倾会留她整晚,迟愿颇为意外。
狄雪倾却是悠悠起身,向迟愿道:那大人先在房中稍坐片刻,待我去与单春简单交代几句。免得长夜漫漫总有叨扰,平白打断大人思路。
迟愿不知想到什么,抬起眼眸,凝看狄雪倾。
怎么?狄雪倾幽幽问道,难不成大人也在怀疑我?
迟愿微笑摇头,方才太过失态,舍不得三个字此刻便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大约一盏茶功夫,迟愿刚寻了只竹笔把被她切坏的窗闩重新插好,狄雪倾就带着一身寒气归来了。她手中还提着清水小点,想来是给迟愿备的。但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便转身去罗汉床边坐下,依靠着小桌,撑起额头闭目休息了。
迟愿无奈一笑,把千般思绪都藏进了目光里,又静静望看狄雪倾许久,才沉下心去思量对策。
窗外落雪纷飞,皑皑散落。案头昏灯晦涩,摇曳映影。长夜忽生寂寥,衬得风声与呼吸清晰可闻。又留炉火暗燃,漫延几许暖意,轻轻拥揽着两个孤单的身影。
良久之后,狄雪倾微睁眼睛。她身姿未动,只在余光中瞥向那抹皦玉色的身影。然而迟愿仿佛心有灵犀,也在这时看向了狄雪倾。
狄雪倾下意识的先合上了眼睛,随即一顿,又立刻抬起双眸,坦荡对上迟愿的视线。这下反倒是迟愿有些露怯,浅浅垂下了眉睫。
如何?狄雪倾不露声色道,大人可有想法了?
有。迟愿轻看狄雪倾,目光清雅道,不过,我还有些疑惑想问你解答。
狄雪倾平淡道:大人请问罢。
迟愿询道:既然你与金桂之徒有所牵连,能不能告诉我那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你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他们背后的尊主又是什么人?
狄雪倾闻言,微微皱眉。此刻并不是与迟愿谈论九尊楼的好时机,所以她不掩回绝,道:大人询问这些,好像与你我共同的仇怨无甚关联。
我并非突来疑惑,考究于你。迟愿怕狄雪倾误会,解释道,金桂之徒劫袭御野司,让宋玉凉受责于御前,此刻正是宋玉凉的心头大患。我就此探问,亦是想借金桂之名吸引宋玉凉,与你我共同的仇怨正相干。
狄雪倾眯起眼睛想了想,猜道:大人是想搏杀宋玉凉,然后嫁祸金桂之徒来脱身?
确是如此。迟愿轻轻点头,又略显为难道,只是此计可能会委屈你一些。
委屈而已,听起来倒是比我那玉石俱焚的法子好多了。狄雪倾假意自嘲,示意迟愿详细道来。
迟愿闻言,便将她彻夜所思从头到尾都给狄雪倾讲了个明白。
嗯这等小事,称不上委屈。听完迟愿的计划,狄雪倾先是点头认可,随口又道,难得这次大人没说什么上书揭发弹劾,由皇帝陛下问责发落,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交给圣上,问什么罪?说他查抄燕王府时擅离职守,还是说他谋害赫阳郡主,残杀皇亲国戚?迟愿明知狄雪倾在故意挖苦她,还是认真言道,这些年,宋玉凉已成圣上心腹爪牙,而我爹和你娘却早已不在人世。依当今圣上的性子,绝不会为了两个旧人自断臂膀,去治宋玉凉的罪。
狄雪倾看着迟愿,半认真半玩味道:多日不见,大人变了,再不是那个只会嚷着公事公办的死脑筋了。
近墨者黑。迟愿终于不甘调笑,回嘴反击道,我毕竟还是从你这个江湖人身上,学了些非常手段。
大人当真三思过了?狄雪倾轻扬眉目,再次确认道,杀了宋玉凉,御野司群龙无首,就不怕朝廷与江湖的关系更加纷乱么?
迟愿神色逐渐凝重,严肃道:宋玉凉刚愎自用,德不配位。早就背离了御野司稳定江湖,化解x朝廷与绿野仇怨的立司之本。没了他,自会有贤德之人接任提督之位,御野司和江湖都不会比现在更糟。
狄雪倾默默颔首,又笑问道:那这次,我若全然信任大人,大人不会像离间三不道人那般,反将我的性命转交到宋玉凉手上吧?
怎么会?我当然不会出卖你,我迟愿的讶异带着一缕悲伤。
大人如何?狄雪倾适时追问。
我再不想像个陌生人一样远远的看着你。迟愿犹豫片刻,眼眸里逐渐映满了狄雪倾的身影,言辞深切道,我不愿我的世界里没有你,也不要你的世界里没有我。
狄雪倾目光微动,没有回应。须臾之后,她淡淡言道:了结宋玉凉前,我自会与大人同仇敌忾。
之后呢?迟愿隐忍问道:你还想着要去屠龙么?
这一瞬间,狄雪倾鲜有的流露出了无奈神色。但很快,她就平静如常道:冤有头,债有主。哪怕仅有一丝机会,我也会去尝试。
所以这就是你投靠金桂之徒的原因?你想借他们的谋逆之举弑杀陛下。迟愿不免低落,由衷慨叹道,你可曾想过,这一场宁王之乱,将有多少百姓被卷入战火,流离失所,无辜受难。
可这与我何干?此等苦难又不是我狄雪倾强加在他们身上的。狄雪倾似是不屑,轻声嗤道,大人怜爱苍生,有人却独爱权术。当年景明觊觎皇位时,就注定了这些无辜人的噩运。后来景佑峥三言易东宫,又埋下了宁王祸殃百姓的恶种。天下所有的苦难,都源自景姓人的争权夺势。大人劝得住我,却劝不住景榆桑,更劝不住景明。既然如此,我凭什么不能期待一个我想要的结果?而且乱世之中,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大人与我,也不过是一簇身不由己的浮萍,只能随波逐流。我与大人唯一的区别,便是大人希望战火早日平息。而我,却盼着这把火能烧进景明的紫禁城。
狄雪倾言说许多,字字冷漠到近乎残酷。
迟愿无可辩驳,唯剩沉默。
好了,既然计谋已定,便别想旁的,只专心复仇罢。狄雪倾用清白手指指向罗汉床对侧,无甚情绪的劝道,大人不如稍事休息,天明之后出发回京。
迟愿心事愈加沉重,加之连日奔波,更觉困乏疲累,便起身到罗汉床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