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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炉火仍暖,两人近在咫尺,唯隔一方小桌,却是相对无言,各将心绪付诸了雪夜。
    待到天色渐明,单春前来叩响房门,提醒道:阁主,该烹药了。
    狄雪倾应允。
    单春进来后,下意识先看了眼端坐在罗汉床边的迟愿,虽然目光复杂却也没说什么,看来她早知迟愿在此了。然后她走上前,把两只细竹筒交给了狄雪倾。
    狄雪倾接过,用手指轻轻捻碎蜡封,展信细看。迟愿知道这是霁月阁的密报,有意避嫌,便侧眸望向了别处。而单春这时也在炉台上煮起了火噬散。
    阔别已久的味道徐徐袭来,缓缓萦满了鼻息。一瞬间,迟愿竟从如此苦涩的药味里捕捉到一缕久违的甘甜。她不由得转回视线,温柔看着专注信报的狄雪倾,微微出了神。于是,这片刻的宁静仿佛就此被拉长成静谧的永恒,直到狄雪倾从信笺里抬起眼眸,把那张薄纸推向迟愿。
    宁王战败了。狄雪倾语气平静,像在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迟愿怔了一下,眼眸顷刻明朗。她拿起信报,只见纸上简单写着宁王大军攻打望塞城的结果:战况惨烈,宁军败北,景榆桑被太子擒获,刎颈而亡。一众叛军四散溃逃,景佑峥正率军暂作修整。
    迟愿阅罢,斟酌须臾,颇有意味道:宁王十数年筹谋,能有这等军力,已属不易。但与大炎数百年基业相比,仍是蚍蜉撼树,不值一提。
    狄雪倾轻抿双唇,默默打开第二个细竹筒。
    这次,迟愿分明在狄雪倾的唇角看到一抹笑意。她不免好奇,好在狄雪倾仍然与她分享了信笺。迟愿立刻落目阅览,便见这张纸上记载的信息更加简洁,只有彤武关破四个字。
    这!到底是你的手笔?迟愿不禁错愕,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麦庆丰急功近利的张狂,以及昨夜狄雪倾的无端挽留。
    狄雪倾悠然一笑,不置可否,反用迟愿说过的话驳诘她道:大人不是说,要抛下永州战事,同我回京解开谜案么?眼下彤武关也好,望塞城也罢,自有你的太子殿下去理会。咱们启程吧,迟大人?
    第226章 国泰民安灯上祈
    莫要乱说,我与殿下毫无瓜葛。迟愿轻斥一句。
    狄雪倾没有理她,只吩咐单春打点行装,带上几许药品,备好马车,启程出发。
    一行人刚出丹砂道不久,便见大批官军向彤武关方向疾速前进。迟愿让狄雪倾先在远处等候,自己以提司身份拦住一员将领,询问战况。那将领也是太子麾下之人,先前在营中见过迟愿,便将当下形势据实告知。
    眼下望塞城的情况与狄雪倾早上收到的线报无异。而这一行军队之所以匆匆奔往彤武关,则是因为昨夜何皎将军负伤赶回望塞城,说彤武关守备麦庆丰深夜带着一百多人回到关前,守门兵长正担心麦庆丰迟迟未归,于是在看清麦庆丰面相后,便大意未报直接开了关门。结果,那一百多人立刻就把关前值夜的士兵杀了个措手不及。随后那群人大开关门,很快又有一队不知从何而来重军汹涌杀进关内。何皎粗略观察,这队人马少说也有一千人,守军实在抵挡不住,死伤惨重,她也是丢了半条性命才逃回望塞城通风报信的。
    迟愿闻言,心中一震。
    那一千多的重军定然不是江湖人,可也不该是溃散的宁王叛军呐。狄雪倾昨夜把她留在赤石镇莫不是怕她察觉什么?而她半途去寻单春,又真的只是去取拿食水么那来历不明的重军又是哪路人马呢?
    想到这,迟愿不禁回眸望向远处安静等待的马车,思绪骤然纷繁起来。
    那位将领见迟愿不再询问,便道声军情紧急扬鞭而去,徒留迟愿一人回转到马车前,黯然敲响了车舆。
    单春打开小窗,向后欠了欠身。
    大人。车舆中,正在闭目浅歇的狄雪倾缓缓睁开眼睛,透过那方小巧天地与迟愿对上视线。
    看见狄雪倾若无其事的神情,迟愿分明有些话语已经浮到唇边,却还是隐忍咽下了,只道:彤武关被破,望塞城已出兵驰援,恐将有场恶战。我们走望塞城那边会少些麻烦。
    狄雪倾点头,道:乱世之下,到底还是大人的身份更便利些,此行大人做主便是。
    迟愿闻言,无声轻叹,随即扯紧皦玉披风,翻身上马。
    一行人避开军马飞驰的官道,转向行商小路,向望塞城方向行去。然而一路越是临近望塞城,便越见战火过后的兵荒马乱。旷野上,尸横遍野,冻雪混着泥污掩埋了暗红色的凉血。村落里,处处狼藉,烧焦的房屋破败成覆着寒霜的黑色残垣。所经之处,满目凋零,分明已经没有人烟,可细听之下,却有总有痛苦的呜咽声,自角落暗处隐隐传来。
    迟愿沉默着打马走过漫漫雪野,昔年曾提笔书写在宫灯上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就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
    而狄雪倾也在车舆窗边幽幽看着一切。身为江湖人,她以为自己手中握着廿数条人命,剑下早已不吝生死。尤其丹砂道一战浴血阵前,更让她痹于血腥屠戮,从未真正思量过迟愿口中的苍生万民。直至此刻,亲眼目睹战火烧掠世间,万物烬灭于寂的震撼,狄雪倾终于隐隐领会迟愿为何将那八个空洞不实的字眼,高高悬在开京灯会上那么多年。
    风雪之间,灵犀同至。迟愿忧思阵阵,抑郁难言,下意识回眸看向身后车舆。而狄雪倾亦在此刻向迟愿投去了目光。这须臾短暂的瞬间,两人的心思竟那般相似相近。以至于迟愿想要启齿,却又无需多说什么。而狄雪倾也只低垂眼眸,默默放下了车舆的窗帘。
    迟愿知她心有所动,愁绪微纾,回首望进了灰色的远空。
    永州的冬季,天暗得极早。
    大约快到酉时,下了整天的飞雪终于转小渐缓。单春想着众人也该饿了,便打开一x个食盒,准备取出早上蒸好的红枣粟米糕来分食。不知为何,马车也在这时徐徐变慢,随之而来的更是迟愿勒马停下的声音。
    阁主先吃。郁笛嘴上让着狄雪倾,却忍不住自己先拿起米糕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然后小声调侃道,那位迟大人不会是馋猫转世吧,怎么单春姐姐刚打开食盒,她就闻到香气了。
    单春柔和一笑,再次打开小窗向外查探。昏暗夜幕中,她隐约看见车外有个衣着单薄破烂,被风雪冻得瑟瑟发抖的女人正张开双臂拦在车马前。
    小姐,姑娘,求求你,行行好,无论多少,赏下几文钱,救救我的女儿吧!那女人看着很年轻,应当不到而立之年。她的脸颊和手指关节都在肿胀发红,有几处已经溃破了。显然是最近没少哭过,皮肤在泪水和冷风的侵袭下害上了冻疮。
    你女儿怎么了?迟愿从马上下来,轻按住初白的刀柄,关切中带着警惕。
    女子见迟愿有意相助,声音哽咽道:我本是永州安和县人,因宁王叛乱殃及家乡,不得不背井离乡逃避战火。夫家被宁军抓去,生死未卜。女儿年幼体弱,天寒地冻的,在逃亡路上不幸染了风寒,本就连日高热不散,奄奄一息,今天早晨还咳了血
    话音未落,女子又是泪眼婆娑,泣不成声。
    迟愿微微动容,从腰间荷包拿出一两银子,安慰道:这些钱你拿去用吧,请个郎中再抓几副药,应是足够。
    谢谢,谢谢小姐,真的太谢谢你了!女子不可置信的接过银子,千恩万谢,泪如泉涌道,敢问小姐尊姓大名?此番回去,无论小女病势如何,我此后余生必定日日为小姐祈福颂德。
    举手之劳,无需这般。你快去吧,莫耽了误孩子的病情。迟愿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女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等迟愿反应,便突然卧进雪中深深叩首谢恩。迟愿赶快把她扶起来,女主又目光深切的向迟愿致意之后,才匆匆转身而去。
    等等。车舆中传来狄雪倾清冷的声音。
    女子已经走出数步,闻听呼唤,下意识停了下来。
    迟愿也回眸看向马车,一时间琢磨不透狄雪倾想要如何。
    令嫒现在何处?显然狄雪倾已经听到了女子和迟愿对话。
    就在前面不远的村落中,托同乡人照看着。女子还以为狄雪倾疑她骗钱,便指向远处几点微弱的火光,诚恳道,我只是想快些回去,好早点寻到郎中来给女儿诊治。
    永州兵荒马乱,郎中不好找吧。狄雪倾平淡一言,女子的脸色瞬间就垮丧下来。狄雪倾并不客气,继续又道,一两银钱虽说不少了,但此等偏僻村落,便是寻到郎中,人家也未必敢来。
    姑娘说的是。女子握紧拳心里的小银块,悲切道,先前我到镇上找过几次郎中,六次只有一回得见。而且那时我身上只剩几十文钱,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来。只给了一副草药,已算是莫大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