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江湖动乱武林两分,自在歌把总盟光阴榭设在了随云湖心,随云湖便更名成了碎云湖。
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随云碎云,皆为浮名。迟愿淡漠轻言,也望回光阴榭。
也是。狄雪倾略略思量,兀自低道:云天正一也好,自在歌也罢,于御野司来说没有差别,一样是江湖乱流。
迟愿没有应答,只微微眯起了眼睛。光阴榭中的灯火便和她的思绪交织在一起,混成了斑斑驳驳的模糊光团。
狄雪倾也没有再说话,同样看着湖心里那片璀璨灯霓,眼眸中却只有一片空洞且幽暗的深邃。
定了。顾西辞风风火火出现在飞花小筑的长廊拐角处,终于打破狄雪倾和迟愿之间的沉默。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顾西辞。
狄雪倾询道:哪日?
顾西辞简道:明日。
狄雪倾又问道:何时?
顾西辞答道:随时。
说着,顾西辞从怀中拿出一张信笺,那是她刚从天箓侯府带回的鹿饮溪的亲笔信。
狄雪倾展开信笺,迟愿也凑近前些,垂眸同看。
信的大意是,鹿饮溪听闻当年赠与提督宋玉凉的青铜蹲虎镇纸与打造银冷飞白的匠人有关,也是十分震惊。但因年代久远实不能立刻想起那镇纸何时何地由何人采买而来,故而今晚将连夜遣人去库房中翻查旧账。且银冷飞白案虽事关重大,但也不急在今夜一晚。他知道狄雪倾身姿羸弱又车马劳顿,便劝她今日初到临江城还是好生休整安顿。待到翌日天明即在府上恭候,欢迎狄雪倾随时造访详议此事。
既如此,失陪了。狄雪倾阅毕信笺,用清透手指将那信笺折叠起来。
不送。目送狄雪倾盈盈走回房间后,迟愿一个人独在长廊阑干边又留了许久。
第二日清晨,狄雪倾服过汤药即刻与顾西辞启程前往天箓侯府。
鹿饮溪的宅邸虽为侯府建制,却半点未取王侯将相府第的磅礴气势和雍容华贵。整个天箓侯府白墙墨瓦,松竹掩映。亭台楼阁、轩榭廊坊无不精心雅设,清静安然。就连侯府正门高悬的匾额也只题着先代皇帝御笔亲书的天箓世家四字。
整体看来,天箓侯府更像一间书香缭绕肃穆森然的古朴书院。唯独侯府门外那扇墙身宏大飞檐庄重的影壁,端端的惹人注目。
狄雪倾饶有兴致走近影壁,抬眸凝望影壁上镌刻有力的铭文。
只见影壁上,一面阳刻着现任天箓侯鹿饮溪题写的天箓世家。另一面,则满满刻着被当今武林人士热衷追崇的天箓太武榜。
这是一张变更一个名号、变换一处排位亦会引起武林风云变动的榜单。榜上有名的二十人,便是当今天下武功最为精湛高深的绝顶高手。
虽然常言有云: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武林深处或许暗藏着比榜上高手更厉害的角色。但那等人物既是无人知晓,大抵便跟不存在没什么两样了。
况且,天箓太武榜上从无徒有虚名之辈。
况且,天箓太武榜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在江湖中沽名钓誉扬名立万的手段。
迟愿信步随在狄雪倾身后,也仰目观看起这面影壁。
她从榜首的破云剑宗弋看起,缓缓向下扫目,看到榜二的孤弦问水箫世机,再看向榜三的冷刃金刀宋玉凉、榜四的浮冷幽香叶寒溪
直看到榜九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深切的谦逊之意让迟愿下意识垂低了眼眸。
红尘拂雪,迟,愿。狄雪倾恰在这时一字一顿、字正腔圆的把迟愿的名字给读了出来。
迟愿尴尬板起脸孔,瞥了狄雪倾一眼。狄雪倾却是扬眉一笑,又向顾西辞读起榜上排名十五位的名字。原来古英安殒命之后,这天箓太武榜也已及时替换过了。
拜,拜访。顾西辞腼腆抓抓头,快步走去天箓侯府门前,敲响了门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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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光阴水榭问阳鬼
天箓侯鹿饮溪如约在侯府会见了狄雪倾和迟愿。遗憾的是,天箓侯府也没有任何关于阳鬼的消息。
侯府下人翻了整夜账册,唯一查到的消息,便是那尊青铜蹲虎镇纸乃是府上采办由临江城中的文房珍玩店购入。
狄雪倾和迟愿未在天箓侯府久留,立刻转道去了那间珍玩店。谁知珍玩店店主一口咬定那镇纸就是普通货色,并没有什么特别来路。
狄雪倾淡道:店家久居阳州,天箓太武榜上那二十位高手可曾识得一二?
店主狐疑道:见过怎样?没见过又怎样?
狄雪倾道:你觉x得榜上十五位的落月晓星能否让你开口?
店主眼中迅速划过一丝恐惧,顿了顿,才不屑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别说区区十五位的落月晓星,就是同喜会大当家来问,我也是这句话!
顾西辞摇了摇头,向店主投去同情的目光。
在狄雪倾面前隐瞒,狄雪倾有的是办法让他痛不欲生的吐出真言。她这天箓太武榜排名十五的落月晓星,反倒是种种手段里最简单痛快的一个。
多谢。谁知狄雪倾竟是向那店主浅一点头,便移步离开了珍玩店。
顾西辞一愣。虽不明所以,也只能按回出鞘半截的明前剑,随狄雪倾走了出去。
迟愿微微蹙眉。
这店主否认得太刻意。第一时间,她也以为狄雪倾会再用毒来迫他说话。但狄雪倾那句谢意一出口,她便立刻懂了。
迟愿走出珍玩店,狄雪倾果然有意无意的在等她。
迟愿走近前去,凝眸狄雪倾道:狄阁主心思敏捷,但未免太过自信。
狄雪倾微微一笑。
此间珍玩店已在阳州开设多年,背后少不得有家靠山。可无论那靠山如何硬气,天箓太武榜十五的落月晓星就在眼前,那店主的生死便就只在顷刻间。
而店主眼中的惶恐却仅有一半为此。另一半更深更真实、让他一口咬定无有此事的,则是对那靠山的惧怕和忌惮。
不过,也正是这份忌惮,让他不假思索的把同喜会大当家的名号给透了出来。
狄雪倾即刻意识到,这店主不知阳鬼是真,但那青铜蹲虎镇纸一定与同喜会有渊源。加之迟愿走来说她自负,便是该与她有了同样的猜想。
于是,狄雪倾直言道:同喜会大当家和我一样,没有半点功夫。店主拿她来和西辞比较,怎么看都是欲盖弥彰。
迟愿亦道:同喜会贩售天下信息,尤擅洞悉武林暗流。在阳州查询阳鬼之事,同喜会确是更好的选择。
提司大人冰雪聪明。狄雪倾满意的看着迟愿,眸中流露出几分知音相谈颇为畅快的惬意。
迟愿扬眉道:哪里,狄阁主一语惊醒梦中人罢了。
狄雪倾浅笑道:我可不敢扰大人清梦。
顾西辞听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打哑谜,依然懵懂得云里雾里不知所谓。她只听明白阳鬼的事要到同喜会去问,至于那二人怎么就心有灵犀的一致认为该去同喜会问,她默默思想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于是三人兜兜转转,又回了碎云湖畔。
迟愿忆起旧事,对狄雪倾道:我记得狄阁主说过,半文银子也不会写进同喜会的帐,且不知阁主打算用什么来付同喜会的喜红。
狄雪倾浅笑道:我虽不行,但大人可以。
语毕,狄雪倾指尖轻轻抚过那块碎云湖碑,起步栈道,走向了碎云湖的水央。
迟愿无奈一笑。是狄雪倾一贯的行事风格没错了,她应该早就盘算好把她这个御野司提司卖给同喜会做苦力了。
光阴榭不似正云台庄重肃穆守卫森严,三人随意信步便来到了湖心岛上,确是应了自在歌的自在二字。
临近光阴榭门前,有两个生意人模样的男子从一盘棋局中抬起头来,默默打量狄雪倾三人。虽然来者是三张生面孔,但他们很快就注意到迟愿手中的挽星棠刀,目光里倏然多了几分谨慎。
恭喜。狄雪倾淡淡招呼,揽过那两人的注意。
两人愣了一下,即刻同时向狄雪倾拱手道:同喜。
狄雪倾道:初次拜访,想见见你们大当家。
大当家在家。一名男子思量一下,又道:三位可进厅中稍歇,容在下去通禀一声。
此男嘱咐另个男子则把三人引进光阴榭,便匆匆离去。
狄雪倾对自在歌和光阴榭素有耳闻,但却是第一次走进光阴榭中亲眼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