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光阴榭确如书中记载,厅堂里既没有山墙交椅,也没有盟旗会标,完全不像寻常盟会的会客处。尤其那堂上匾额更不见半个与自在歌相关的字眼,反倒朱匾金漆的写着天下同喜四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错进了同喜会的大门。
不过也是,自在歌本就是同喜会牵头与夜雾城同建。起初盟下仅有同喜会、夜雾城、沧泽宫三派。直到二十多年前凌波祠出走云天正一转投自在歌,这才有了第四派。
而夜雾城深居义州,凌波祠隐居角州,沧泽宫偏居晋州,三派一向懒来人声鼎沸的阳州,便把打理碎云湖中总盟驻地光阴榭的事务都丢给了在阳州的同喜会。
前几任同喜会大当家为保持光阴榭通透整洁,常遣人上岛清尘打扫。到了这一任同喜会大当家,人称一壶浊酒的喜相逢,偏偏不喜欢同喜会古老陈旧宛如当铺的总堂。索性便把同喜会那套做喜事的模式翻了新花样,大张旗鼓的都搬进光阴榭里来了。
所以现在光阴榭堂中结构也变得有趣许多。棚上红线千丝万缕密如蛛网,却又错落有致一丝不紊。每条红线上都吊着两块紧贴在一起的竹牌,有些竹牌表面刻着元宝,有些则刻着铜钱。竹牌不同,元宝和铜钱的数量也不相同。
千百块竹牌被红线牵着从棚顶上垂下来,浅浅摇曳颇为壮观。时而有同喜会的掌柜和江湖豪客往来走动,竹牌便随着行来的轻风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敲竹声。
狄雪倾知道,那些竹牌便是同喜会所谓的喜事。上面标注的元宝和铜钱则是这件喜事的价值,在同喜会被称为喜红。而方才在光阴榭门外下棋的两个男子,就是负责喜事的掌柜了。
与霁月阁简单以银钱来买消息不同,同喜会的消息需用喜红来换。倘若买家实在没有能力去做喜事,就要付出百倍喜红价值的银钱。
喜事之行看似多此一举,但那些无甚银两又急需打探消息的江湖人却十分中意。毕竟只需出些力气就能达到目的,何乐不为。
而同喜会更是居于其中两不吃亏。做喜事,同喜会赚事主的钱。交钱,同喜会豪赚百番盆满钵满。
那男掌柜把狄雪倾三人引到厅堂的一间雅间,奉了香茶即退了出去。未过许久,有人翩然而至。
来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子,一身明媚胭脂色服饰,风姿妩媚,目含旖旎。一只底青口白的小酒瓶被她浅浅捏在指尖随意的摇晃着,既有七分富贵人家的端庄,又携三分洒脱明快的江湖气息。
恭喜。那女子进门来简单看了看三人,便把视线落在狄雪倾身上,神情似笑非笑的打量起她来。
同喜。狄雪倾目光静淡,望回女子。
初生牛犊,身子虽差,胆色可嘉,我喜欢。那女子轻快爽朗的笑起来,衣装上的胭脂色灼灼映在脸上,将她的笑颜衬得像朵欣然绽放的木芙蓉。
狄雪倾微笑道:久仰大当家赫赫威名。今日一见,倒觉得这一壶浊酒的名号把大当家的雅逸风韵给讲糙了。
我也觉得糙了点,不过名符其实。喜相逢颇有意味的摇了摇手中小酒瓶,呷了一口,又道:数月前初闻霁月阁的大小姐一回来,就赴了云天正一在清州的碎雪大会。后来又听说她拐了个御野司提司,到角州飞霜山庄去吃嫏嬛夜宴。且不知二位今日又为何来我自在歌的光阴榭啊?
喜相逢简单几句话就把狄雪倾和迟愿的身份双双点透,看来同喜会的信息网确是既详实又迅速。
狄雪倾与迟愿相一对视,淡淡言道:自然不是雪倾有事叨扰。
喜相逢抿唇微笑,也不戳破,笑问迟愿道:那便是红尘拂雪大人公务在身了?
且算是吧。迟愿瞥了狄雪倾一眼,无奈应下,又直接问道:不知大当家可知阳鬼二字。
喜相逢轻轻眯起眼睛似在思索。须臾,她恍然若悟道:我记得,这阳鬼是个工匠,擅制精密的金银铜器。
迟愿眉心轻蹙。
喜相逢看似坦诚而言,传达的信息却与她和狄雪倾已经推测掌握的没什么两样。这种无甚增益的信息根本没法协助她们寻到阳鬼本人。而且喜相逢明知她是御野司提司身份,也不肯卖个情面泄露半点阳鬼的信息,看来此行免不得要为同喜会出些力气了。
果然,喜相逢向迟愿微笑道:同喜会规矩,想要消息,需用喜钱来换。便是御野司红尘拂雪大人亲临,也无例外。
迟愿早知如此,轻叹道:那这x阳鬼值多少喜钱?
喜相逢想了想,向门外招呼道:戚掌柜,把三月前挂在左堂上的二百七十五号喜帖拿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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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光阴水榭问阳鬼
左堂二百七十五号喜帖,是临江城头号粮米富商林全民林员外挂在同喜会的喜事。上面的需求很简单,便是请人来护他独子林岳顺利成亲。
迟愿心有不悦。
喜相逢把这竹牌递给她,难道想让堂堂当朝四品大员,去一个富绅之子的婚宴上当保镖?
若果真如此,恐怕她难以从命。毕竟她身上担着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更有御野司的颜面和大炎官家的体统。
但迟愿依然耐心的看着喜相逢。
这女人无甚武功,却能稳坐同喜会大当家和自在歌盟主的位子,自然不是欠于思量的人。因此迟愿仍还有意去了解,这看似保镖护卫的喜事背后还有什么其他安排。
但见喜相逢啜了一小口酒,悠悠言道:近半年来,临江城不太平
这半年来,临江城不太平。不过不是武林江湖,而是百姓人家的婚配嫁娶。
城中不知从哪儿来了个丧天良的采花大盗,专挑人家新人成婚之夜迷晕新人,再当着新郎的面去辱那凤冠霞帔仍穿在身的新娘子。
而且那采花盗轻功甚好,无论寻常人家还是富贵人家,皆防不胜防屡屡遭殃。便是报了官也无济于事,每每被他逃之夭夭,至今仍逍遥法外不得踪迹。
半年下来,已有十数名被玷污的女子羞愤难当,于新婚之夜当场寻了短见。这还只是有家人到阳州府衙报案的数字,且不知还有多少人家羞于启齿,便默不作声的把那屈辱忍下了。
如此一来,本该是人生头等大喜的洞房花烛,反倒成了临江城青年男女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头大患。
而林全民林员外家的儿子林岳,恰在半年前得了场重病。此病又急又凶,任凭林老员外请了全临江城的郎中来看也没什么起色。
眼看林家公子一天不如一天的萎靡下去,林老员外病急乱投医,不知从哪请了个神婆来瞧。神婆一番做法后,说是林公子命遇业障被女鬼缠身吸了精气,需得结一门亲事占据主妻宫位,以此冲喜逼走女鬼。
且不论神婆这套理论是否行得通,那林公子本就有婚约在身。他未过门的妻子乃是临江城丝绸商人万征还的女儿万凝。
说起万凝,也是个临江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家闺秀。这姑娘从小生得一副清丽标致的模样,南地女子轻如微雨、柔如细柳的恬静和美更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待万凝初初长成之时,来万家提亲的人家几乎踏破了万家的门槛。
亏得林家与万家乃是世交,林岳和万凝打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林万两家便就顺水推舟为两个孩子定下了这天作之合。
得知林岳染病在身久不能愈,万家小姐亦为此牵挂于心清减许多。她本不在意提前婚期为林家冲喜,怎料临江城中竟突然出现一个专门祸害新娘子的采花大盗。万家不得不因此改变主意,迟迟不敢应下林家三书六礼的催促。
眼看腊月十二,林万联姻婚期将至。一时间,几乎全临江城的人都关注起林岳和万凝的婚事来。
有人说是林家公子病入膏肓,万家怕万凝嫁过去守活寡,所以借此机会干脆悔婚了。
有人说,不是万家无情无义,而是万家怕女儿新婚之夜亦遭不测,被那采花贼侮辱。到头来既不能给林公子冲喜,又搭了万家小姐一身清白。
还有人说,林万两家都是临江城的富户,大可调用两家家丁把新房别院围个水泄不通。那采花贼只要敢来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于是便有人驳说,那采花贼就跟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银冷飞白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没人见过他的模样。谁知道他会不会就混在围房拦院的家丁里,反倒来个近水楼台。
但无论怎样猜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一点,只要林岳和万凝如期举行婚礼,那采花贼就一定不会放过万凝。
所以,林老员外为保婚礼如常进行给儿子冲喜,不惜豪掷重金将这护卫之事挂在了同喜会的喜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