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雪倾扬眸,疑道:怎讲?
迟愿将视线落在狄雪倾面前的黄花梨木盒上,言道:我把御野司密函的内容卖给阁主,开价便是迟某要看那盒中的东西。
狄雪倾抬手轻抚木盒,淡道:还算不亏,成交。
狄雪倾应得爽快,让迟愿颇有一丝意外,但话已经出口不容反悔。况且她本就决意将银冷飞白之事告知狄雪倾,便也不再计较,向狄雪倾直言道:十一十一,嫏嬛夜宴之日。受害者乃是旌远镖局主人,秋万里。
万里风霜狄雪倾浅浅眯起眼睛,轻声呢喃道:这等无趣名号,如何名不副实惹上银冷飞白。
不出所料,迟愿果然在狄雪倾的神情里读出几分鄙夷,甚至还有许多未加掩饰的怡然惬意。
显然,对于江湖来说,秋万里的死是云天正一的极大憾事。但在狄雪倾眼中,却不过是那二十年前为难过狄晚风的人终于挨了天谴,那个在正云台上处处看轻于她的人遭了现世的报应。
而狄雪倾对于银冷飞白再现并无多少反应,迟愿有些失望,也更加琢磨不透。到底是狄雪倾一心只在银冷飞白旧案上,还是连秋万里这起命案也早就在她的预料中。
迟愿决计再随在狄雪倾身旁观察数日,只是这次她的目标从狄雪倾一人移向了狄雪倾背后的家人。
于是迟愿向狄雪倾道:我已将密函之事告知狄阁主,狄阁主的木盒
大人自己看吧。狄雪倾如约将黄花梨木盒推到迟愿面前。
迟愿犹豫一下,打开木盒盖子,即有淡淡的药材味道盈入鼻息。
只见那黄花梨木盒中装着数包用芦苇纸包好的药材,微微透出独特的苦涩,该是狄雪倾每日清晨熬煮的药物。药包旁还有另外一个小瓷瓶,盛着不知什么药物。
迟愿抬眸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未言,以目光默许。
迟愿小心打开瓷瓶木塞,里面正是狄雪倾每日傍晚服食的那种蓝紫色药丸。
迟愿心头一紧。
狄雪倾日日服药,年经岁久也不知吞下了多少岐黄药石。她身体的虚亏孱弱一半是病,另一半难免不是大量服药所致。
可这去疾保命的药,竟是由狄雪倾的家人千里迢迢由北地送来?
迟愿不禁思量,她随在狄雪倾身旁一月有余,那女子才第一次出现。倘若那女子武功稀松在路上遇有不测,狄雪倾岂不是无药可用?况且,狄雪倾看来极度依赖此药,一日也不得停。也就是说,无论狄雪倾走去天涯海角,都必须时刻向家人汇报行踪,丝毫不得自由。
迟愿忽然觉得,狄雪倾时而流露出的孤寂就像一阵清冷的高天之风,将她这只飘摇无依的风筝吹向无尽辽远。可线,却始终牵在他人手中。
于是那药,就成了狄雪倾无法挣脱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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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一湖星火语千秋
这是什么?尽管没有抱有希望,迟愿还是想试着问一下。
狄雪倾果然未答。她将黄花梨木盒收了回去,又从盒中深处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油纸包,招呼道:西辞。
顾西辞应声而来,把那油纸包层层打开。
迟愿看见纸包里放着三块松软甜糯的三色糕,料想该是那送药女子的一番小巧心思,不由微微感到尴尬,一时无言,垂下眉睫。
顾西辞却似早已习以为常,捏起一块三色糕放进口中安心享用。
迟愿浅蹙眉心。
看来,那女子不是第一次在盒中放进三色糕,狄雪倾也不是第一次把她的一厢深情贱送他人了。
见迟愿目不转睛的盯着顾西辞看,狄雪倾揽着手炉,调侃道:怎么,提司大人也喜食三色糕么?
不是。迟愿敛回心绪,正色道:银冷飞白此番跳过狄阁主另谋他人,实在令人生疑。无论如何,阁主都是收过银冷飞白令的人,此行阳州实不应疏于戒备。
哦?狄雪倾眉目轻扬,饶有兴致向迟愿道:不知大人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迟愿正想说要和狄雪倾同行阳州,忽在狄雪倾唇角捉到一抹明知故问的玩味笑意。
迟愿心神一恍。
她本意是先留在狄雪倾身边,也好进一步去查狄雪倾背后的暗流。怎么现在又有种被狄雪倾算计到了感觉?该不会是狄雪倾欲擒故纵,嘴上故意说分道扬镳,心里却正等着她要求结伴而行呢吧?
而此刻,狄雪倾依然看着迟愿,似乎坚持要听她把话说完。
迟愿不甘就此落入狄雪倾的新圈套,眉目一凛,义正词严道:我的意思是,狄阁主此去阳州一路当需慎行。
好,大人美意,雪倾心领。狄雪倾浅笑着点了点头,左手抚袖右手舒指,将迟愿的视线引向门边。
忽然被下逐客令,也算意料之中。迟愿欲言又止,深看狄雪倾须臾。但狄雪倾却似再无意与她多言,迟愿无奈只得起身。
提司大人。在迟愿拉开房门时,狄雪倾叫住了她。
迟愿略略回眸。
狄雪倾漫不经心道:我与西辞,明日巳时出发。
迟愿未有回应,只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藏进微微扬起的唇角,转身离开了这间温暖的房间。
确定迟愿走远,顾西辞关好房门,转身问狄雪倾道:她,信了?
狄雪倾目光如水,把药材从黄花梨木盒中一一取出,合上盖子,淡道:无所谓。
待到第二日天明,顾西辞已经备好一辆新的马车。箫无曳听闻狄雪倾要到阳州去,自是百般恳x求要求同行。
且不说小姑娘久居冷清避世的凌波祠,想去大炎最富庶繁华的州府见见世面。便是只为尝一口阳州望江楼的竹里白,她也不会错过这次大好机会。
被箫无曳扯着衣袖央求,狄雪倾颇有意味的瞥了眼在不远处默默备马的迟愿,终于同意让箫无曳坐进她的车與中。
于是,顾西辞驾着马车一路东行奔赴阳州。迟愿则像从正云台出来时那样,继续不远不近的随在狄雪倾车后。也算如狄雪倾所愿,她们各走各的。
数日后,四人安然到达阳州首府临江城。
眼下虽是清州飞雪角州深寒的凛冬时节,但那森森寒意却仿佛被多水的临江城拒之在外。缎带般的西芜江水穿城而过,轻柔氤氲起低暖潮湿的空气,缓缓弥散于华灯初上的临江城中。
箫无曳心心念念望江楼的竹里白,随狄雪倾在飞花小筑入住后,便马不停蹄的钻进了临江城星火如昼的夜色里。
几人落脚的飞花小筑也是一方妙处。临水而建、逸致清雅。登楼推窗即可见临江城中最大的一片水泽,碎云湖。
狄雪倾收拾停当,出门时正看见迟愿在小筑长廊上凭栏而望。
那一湖静水波澜不惊,偶有船只游过,才将投在湖面上的夜色打碎成斑斓闪烁的星河。那一袭黑衣的人就被这样若即若离的夜色深情拥在怀中,也将无言的思绪投入了沉默的夜。
狄雪倾下意识止了脚步,无声凝眸迟愿清丽明逸的侧颜,目光亦如碎云湖水般清浅。
自在闲碎浮云,一湖星火千秋。迟愿没有回首,清声一言。
狄雪倾知她已经察觉,款款行至迟愿身旁,同迟愿一样,将视线揉进如月下明镜一般的碎云湖中。
迟愿念的,乃是碎云湖畔石碑上的碑文。她望着的,是碎云湖心那一从灯火绚烂的岛中水榭。
那水榭也有名字,唤作光阴榭。
光阴榭四周环水,景致宜人。一条凌水而建的木栈道曲折蜿蜒通往湖心,更添小榭雅意风韵。踏水临风缓步栈道,昼可赏清波碎云恍似时光伫停,夜可观银河逆影宛如身临九天。
是以常有游人误将奢美风华的光阴榭认作是湖心酒家,殊不知这不备客房也未设守卫的湖心妙境,便是势占当今武林半壁江山的自在歌总盟所在。
狄雪倾悄然把视线移在迟愿脸庞。
但见迟愿眉宇清朗,神情雅正。纵有万千星辉落入眼眸,也无力撩扰她半分静宁。波光月影之下,迟愿聘婷玉立的身姿仍如一缕入画的素墨,穆然清凛到无以浸染。
许是感到了狄雪倾的目光,迟愿浅缓回望。
狄雪倾却将视线重新投进光阴榭中,幽幽言道:我以为大人更喜欢碧波随云。
迟愿淡然一笑。
碧波随云,已是陈年轶事。但狄雪倾深谙江湖,怎又会不知。
这四字说得是早年间碎云湖并非以此为名。那时这方水泽开阔辽远、清澈碧翠。云朵倒影湖上流过万年光阴,似水与云相依相伴两不相离,故而得名随云湖。那岸边石碑上刻着的,也是狄雪倾口中那句碧波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