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愿猜想,此女若不是像狄雪倾一样畏寒,就一定是餐风宿雪由北地寒处而来。
再看那女子年纪大约与狄雪倾相仿,和狄雪倾交谈时却时刻谦卑谨慎的低垂着眼眸。她藏在袍袖中的手臂时而微微抬起,似乎有心与狄雪倾多亲近几分。但又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扯克制着,让她在一次次动了心念后又一次次的无奈放弃。
看来这女子,与狄雪倾是旧识。
但让迟愿没有想到的是,狄雪倾始终静如止水将女子的一切拘谨收入眼底,却又主动向女子伸出了清透素手。
迟愿即刻提起视线,专注去看女子有何反应。
可惜,女子并未像她想那般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从随身背着的行囊中取出一尊黄花梨木盒,郑重交付在狄雪倾手中。
迟愿低下眉目,用微凉手指触了下寒冷的鼻尖,心也随之悄悄释然。
这女子是来给狄雪倾送东西的。
且不知那盒中盛着的是什么。
好奇心既起,迟愿也不急着过去叨扰。她索性立身巷中静静观看,只待狄雪倾打开盒子检视,也顺便跟着瞄上一眼。谁知狄雪倾并无此意,接过木盒后,便把木盒递给了顾西辞。
寒风偶来,穿透墨色锦袍,凉入心头。迟愿神识一振,忽觉自己这般窥看他人的行径着实不妥,于是提步将行。
但那女子却也在同一时间,毫无预兆的扬起双臂,将狄雪倾且轻且深的拥进了怀中。
迟愿刹那怔住。
狄雪倾没有回应女子,她的目光依旧净淡如水,幽然越过女子肩畔,触进了迟愿的眼眸。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幽幽北地故人来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于出格,女子很快推开狄雪倾,后退几步,决然转身离去。
狄雪倾没有任何挽留,甚至没有将丝毫视线落在那女子的背影上。她只是远远看着迟愿,微一颔首,然后缓缓走进了客栈庭院。
女子别了狄雪倾,反步逆行,却是离迟愿越来越近。待到当那檀棕色身影与迟愿擦肩而过时,迟愿终于看清罩帽下女子的模样。
那女子生得娟雅秀气,神情却凄然惨淡。目中虽满含不舍,却又透出咄咄凌厉之意。且她眼角之下,清晰垂着一颗棕色泪痣,为那张轻愁重怨的面容平添几分楚楚哀婉。
女子与迟愿交错,并未刻意留意,只轻轻一瞥就匆匆离去。
迟愿斜眸回望,见那女子步履身姿,料她该有两三分稀松平常的功夫。难与高手过招,仅够行走江湖勉强自保罢了。
敛回视线,迟愿再次提步回到朋来客栈,只见顾西辞已在二楼梯口等她。
请。顾西辞展手将迟愿引向狄雪倾房间。
迟愿顿了顿,终究还是移步到那扇门前。
御野司的封密函就在锦袍怀中,被她委屈误会的人亦在门内咫尺。想到立刻就要去见狄雪倾,歉疚之意漫漫萦上迟愿心头。
推门而入,狄雪倾的房间一如既往的温暖,狄雪倾也一如既往的捧着黄铜小手炉坐在圆桌边。圆桌上,那尊黄花梨木方盒不遮不掩,端端的放在狄雪倾面前。倒是箫无曳不知又跑去哪里喝酒,今日不在。
狄阁主。迟愿轻声招呼,沉默入座。看着专心取暖的狄雪倾,她本有许多言语,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西辞。狄雪倾懒看迟愿,问顾西辞道:你请提司大人来的?
顾西辞淡定否道:不是。
那狄雪倾把审视的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迟愿哑言,回眸去看顾西辞。
顾西辞却是把头一偏,避开了迟愿的视线。
迟愿瞬间明了。显然这是狄雪倾余怒未消还在怪她,所以故意弄些不痛不痒的难堪来敲打她。
因为心怀歉意,迟愿也不争执,顺着狄雪倾的小脾气认道:是迟某有事要见狄阁主。
哦?狄雪倾抿了抿唇,淡道:大人取回御野司的密函了?
狄雪倾如此直接,迟愿便如实道:拿到了。
狄雪倾目光轻扬,追问道:御野司可有阳鬼消息?
迟愿心道,既是狄雪倾发现了阳鬼字样,理应让她知晓阳鬼来路,便将青铜蹲虎镇纸之事和那镇纸的来路向狄雪倾说了清楚。
狄雪倾沉思片刻,道:天箓世家世居阳州,那阳鬼之阳或许便是阳州之阳。
迟愿赞成道:我亦正有此意。
回想上月在正云台,她还和天箓侯鹿饮溪简单寒暄过,狄雪倾不禁揉了揉手炉,幽幽叹道:看来,免不得要走趟阳州了。
狄雪倾的意思很清楚。
既然天箓侯鹿饮溪曾与阳鬼有所交集,自然是要向他问问青铜蹲虎镇纸的来处。如果问出阳鬼恰巧就在阳州,她便亲自登门,再向那阳鬼问一问,二十年前,究竟是什么人定下三片六角雪花,害她家破人亡至此残生。
迟愿则盯着狄雪倾面前的木盒,忍不住狐疑。
她本以为狄雪倾歇在朋来客栈不走,是在等她今日去角州府取回御野司密函,未料竟还有故人相约在此相见。且那木盒用料考究密封紧致,也不知放了什么东西在里面,需得千里迢迢专程给狄雪倾送过来。
大人。狄雪倾低声一唤,打断迟愿思绪。
迟愿抬起眼眸。
狄雪倾道:既然大人一向怀疑我有心铺排,借御野司之力为己所用,这趟阳州我便不邀大人同行了。待箫姑娘回来,我与大人就此作别,你我各行其道。
迟愿沉默一瞬,忽而问道:狄阁主方才在客栈门口见的是什么人?
狄雪倾也不隐瞒,淡道:家里人。
家人?迟愿不由疑惑。
二十年前那场银冷飞白旧案早就夺了赫阳郡主景如的命,也让玲珑七心狄晚风不知所踪。狄雪倾哪来的其他家人?
而且,天箓侯鹿饮溪说过,狄雪倾刚刚满月就在那日被人掠了去。回想起狄雪倾对那女子漠然冷淡的态度,迟愿心中倏然闪过许多念头。
或许银冷飞白的确不是狄雪倾本人,但却与她背后的人脱不了干系。或许狄雪倾从被掠走的那天起,便因狄晚风之女的身份成为别有用心之人手中的工具。
那暗处的人将狄雪x倾养大,从小教她使毒,让她广涉江湖秘事。待她在没有一丝温情关爱的绝境中长成,便将她像棋子一样狠狠推入江湖。
否则,狄雪倾的旧疾、狄雪倾的毒术、狄雪倾的凉薄、还有她满背触目惊心的伤到底因何而来?
迟愿的眉心紧紧蹙起,隐约觉得狄雪倾的所谓家人并不简单。
且不知暗处之人先将霁月阁捏在手中,再将云天正一搅个混乱,然后攀上御野司究竟有何目的。只说狄雪倾如此心思诡谲行事狠断的一个人,又怎会心甘情愿的任由摆布听命行于人?
还是说那黄花梨木盒中,有狄雪倾根本无力摆脱的纠缠?
狄阁主迟愿心思百转,试探问道:这盒中,装的什么?
与大人何干。狄雪倾轻描淡写一言,浅浅看着迟愿。
迟愿无声叹息。
看来,先前只盯着狄雪倾一人来怀疑,还是她思量得太浅。狄雪倾背后的家人才是真正包藏祸心的幕后暗流。
沉默须臾,迟愿决定开诚布公,将御野司密函上的第三件事向狄雪倾分享。一来或可缓和当下她与狄雪倾之间的紧绷关系。二来,还可借秋万里死于银冷飞白之事,观察狄雪倾会有怎样的微妙反应。
好。迟愿微扬唇角,向狄雪倾释出几分诚意,道:狄阁主家人送来的盒子与迟某无关。但迟某自御野司取回的密函,或许狄阁主会有兴趣。
御野司密函狄雪倾无甚兴致,道:与我何干。
迟愿徐徐道:先前不懂为何狄阁主收了银冷飞白,却是三日开外依然无恙。更因多番巧合对狄阁主妄加猜测,实是委屈了狄阁主。迟某在此向狄阁主正式致歉,还望狄阁主快意泯恩仇,将不悦之事一笑置之。
狄雪倾抬起眼眸,眉间清冷浅消几分,悠然揉着手炉道:大人请继续。
终于没有再在狄雪倾那碰一鼻子灰,迟愿亦松缓些许神色,认真道:御野司密函上说,又有一位江湖人物遭了银冷飞白的暗算。
狄雪倾瞳眸微微一震,似乎略有思量,才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这次是谁?
迟愿凝眸狄雪倾,把她目光中的细微变化尽数收在眼底,却又卖起关子道:狄阁主常自诩为商,迟某此刻愿与阁主做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