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笑抹掉了眼角悄悄溢出的泪水,遮掩泛红的双眼。
许红继续道:“他是难过,是不解。他捞起了一个又一个,但是他却被一个又一个抛弃。我总是对他很严厉,从你回来开始更是。我总是凶他,告诉他不要重蹈覆辙。其实我不是不相信他,我是不相信你。”
周璟晚的手抖症状再次显露,他压住自己颤抖的手,继续强迫自己听许红讲话,讲钟杳。
“我怕你再闪钟杳一下,钟杳这辈子就完了。”
周璟晚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我明白。”
许红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你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我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回来?别告诉我你真的只是为了你的论文,我知道你放不下钟杳,论文只是一个借口。”
周璟晚压住了手的抖动,稍稍松了口气:“我想先得到一个答案,再告诉你我的答案。”
许红:“你问。”
周璟晚:“钟杳为什么去当演员了?”
许红深吸一口气,直视周璟晚,“看见钟杳手心的疤了吗?”
周璟晚记得,钟杳手心有一块凸起的绿色的疤,每次他和钟杳单独在一起,钟杳总是无意识去扣那里。
许红接下来慢慢说出口的话,仿佛一支支冷箭毫不留情射进周璟晚的心口。
她说:“吸饱墨水的钢笔被折断,折断的地方插进了钟杳的手心,留下了那个疤。”
周璟晚倒吸一口凉气,连带着肺部针扎似的痛。
许红:“现在,你还猜不到钟杳为什么不做导演了吗?”
周璟晚沉默。他猜到了,他笃定他猜到的答案是正确的。
他等着许红给他下最后的“判决”,告诉他,他最不希望的原因是真的。
许红:“和你分手后,他画不出东西来了。”
第28章 *别回头
距离奶奶中风后,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奶奶迟迟没有好转的迹象,几天前还查出了甲状腺有可能癌变的风险,医生已经取样拿去做了病理,结果还没出。
周璟晚和钟杳都已经是大四,没什么课,钟杳的毕业作品很早就开始准备拍摄了,只不过最近奶奶生病,只能草草暂停。
周璟晚的毕业论文也进了盲审阶段,不出意外,可以顺利毕业。
所以周璟晚直接住在了宁罗村,钟杳则是两边跑,一周回来两天照顾奶奶,其余时间都是周璟晚在。
马上五月份,毕业论文答辩各个学院陆续开始,周璟晚保研本校的研究生导师也和他约了几次讨论接下来教学计划,不得已,周璟晚只能和钟杳换班。
本来钟杳的毕业作品的第二幕开始准备拍摄,但是他们学院给的时间充足,所以他强行把周璟晚赶回了学校,他一周回学校两天,抓紧时间拍摄。
回到北林市的周璟晚,最先去了姐弟面馆。
没等走到面馆门前,周璟晚就看见了门口停了一辆小型卡车,上面全是面馆的家具,和做面的锅碗瓢盆。
许红忙着往卡车上搬东西的时候,看见了不远处的周璟晚,迎了上去。
周璟晚先开口:“你们……要搬走了?”
许红点点头:“嗯,钱款迟迟追不回来,面馆的租金已经付不起了,许林的成绩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准备收拾收拾回村里了。”
周璟晚知道,大多数从农村走出来的人,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回去。
“不能再……”不能再努力一下了吗?
许红带着还在上学的许林大老远跑到北林市,不光是为了挣钱,更是要改变女人不能自由决定未来的命运。
如果就这么回去了,周璟晚不敢想,许红会不会被她的父母强行嫁给她不愿嫁的人,后半生都被困在那一块小小的屋檐下。
许红明白周璟晚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她无所谓笑笑:“大概是命吧,放心,有空我们会回来看你和钟杳的。”
周璟晚没再说什么,走进了面馆帮忙收拾东西。
在他碰到桌椅的那一秒,周璟晚瞬间回想起面馆遭遇盗窃的当天,那些破碎的桌椅。
许红突然拍了拍他的肩:“没事的,你当时也是气愤面馆被盗,更何况这些桌椅不值多少钱,你砸了就砸了。而且……我没让钟杳知道,你放心。”
周璟晚说了声抱歉,又说了声多谢,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没错,姐弟面馆碎掉的桌椅不是小偷砸的,是周璟晚在得知收银台里的钱是许红全部家当时,不受控制砸碎的。
当桌椅碎掉的那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在原地,包括周璟晚自己。
不过很快,许红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让周璟晚赶紧去警察局作证了,并且也没有与周璟晚通气的情况下,在钟杳那里瞒了下来。
周璟晚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是遗传了家暴父亲的基因,他自以为可以控制住自己,但是无论是大一入学时拿到极高分数的抑郁症倾向测试,还是回北林市前,得知奶奶有恶性肿瘤的风险,控制自己不要失控最后头痛昏倒,被医院的神经科诊断出有狂燥症倾向。
都无法让他忽视,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甚至会做出暴力行为这样可怕的事情。
其实当时他拿到医院做的神经系统诊断结果,并没有很惊讶。
因为他不受控制砸了姐弟面馆,后又看见钟杳的爸妈来找钟杳,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他立刻去了校医院。
那时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有这个症状了。
这段时间他不停做梦,梦中的另一个自己,不停地质问他。
“你有狂躁症倾向这件事,是不是一直瞒着钟杳?”
“你不怕你有一天也会对他动手吗?”
“你们两个的关系并不是兄弟吧?你们是情侣,你们相爱。”
“你怕不怕,你家暴父亲的基因遗传到你身上,你的母亲就是以后钟杳的下场?”
钟杳的爸妈又来找过周璟晚,他们应该有些渠道,知道精神类疾病只要诊断出结果,就会上传系统。
第二天,他们就拿着周璟晚的诊断记录来找周璟晚了。
虽然周璟晚依旧强硬地拒绝了他们,但钟杳爸妈的话还是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们看出周璟晚和钟杳并不是简单的兄弟,他们相爱,爱得无法分割。
他们一直在国外,所以他们赞成,并祝福。
但他们问周璟晚,能控制住自己不对钟杳动手吗?能保证吗?
周璟晚自己,也不知道。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周璟晚惊的肩膀一耸,放下手中的东西,接起了电话。
“喂,老师……嗯,我回北林市了……好,我现在过去找您。”
听见周璟晚打电话的声音,许红先说:“学校有事就先回去吧,我们这里快忙完了,走的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
“好。”
说完,周璟晚骑着自行车回了学校,他直奔老师办公室。
他听出老师语气有些不对,不知道是他的毕业论文出了问题,还是保研出了情况。
一进办公室的门,周璟晚就看见钟杳爸妈站在老师面前。一瞬间,周璟晚就知道,老师找他是什么事了。
果然,老师开口第一句便是:“璟晚啊,你身体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
“唉,你也不用瞒我,学校已经知道你的情况了,按理说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让你退学,但咱们研究的方向需要非常高的专注力,以及细心谨慎。你这个病,虽说只是有倾向,但还是会影响专注力的。老师建议你先休学一段时间,治好病了,再回来上学,这个名额老师一直给你留着。”
周璟晚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清楚如果老师知道了他的情况,一定会是这个结果。
所以周璟晚没说别的,只是回答老师:“老师我明白,我回去考虑一下,过几天给您答复。”
“你等一下,或者你可以申国外的学校,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国外院校也不会限制学生的精神疾病,还会帮助你进行心理疏导。”
“谢谢老师,我会好好考虑的。”
钟杳爸妈和周璟晚一起离开的办公室。
周璟晚转身,面对这对中年夫妻,眼里满是戒备:“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钟杳好,还是只是想拆散我和钟杳。”
女人:“阿姨不想拆散你们两个,只是想让钟杳接受更好的教育。我和他爸狠心离开他,去国外打拼,也是为了他的未来。你现在不得不休学,正好和钟杳一起去国外,他读导演,你治病。你放心,你所有的治疗费用,阿姨都给你承担,而且你在校成绩这么突出,阿姨也会帮你申到更好的国外大学。”
“你们,有没有问过,钟杳想不想去?”周璟晚背过去的手攥出了青筋。
“钟杳只是因为小时候我们扔下他一走了之,闹脾气,等他去了国外,就知道国外的好了。”女人说,“而且啊,钟杳知道你在国内读不下去了,肯定会和你一起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