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以为可以和江淮序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相互理解的姐弟关系。
你永远是他姐姐,别的什么都不能有,不该有,不会有。
这个念头在你心里反复默念,像念一道护身符,念到你自己都快信了。
直到屈依莲回来过年。
这时,江淮序还在学校里补课。
你刚回到家,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把搓好的肉丸一颗一颗地顺着锅沿滑进油里,看她用长筷子轻轻翻动在油锅里翻滚的金色小球。
“妈,你瘦了好多。”你说。
“风吹的。”她说,“那边风大,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植树累不累?”
“累。”她笑了一下,“但我心里踏实。你爸当年走的那些路,我也走了一遍;你爸当年想种的那些树,我替他种了几百棵。”
沉默的间隙,油锅里的丸子已经炸成了更深的金黄色。
屈依莲把它们捞出来,沥在铺了吸油纸的盘子里,然后关小了火,转过身来看着你,“我在那边,认识了一个小伙子。”
她没有拐弯抹角,“他叫刘朝毓,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的。”
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比你小两岁,今年二十六。大学读了一年就不读了,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后来到处打工,做过销售,送过快递,在工地上搬过砖……今年秋天的时候,大概是实在找不到方向了,在网上看到植树志愿者的招募,就报了名,一个人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去了西北。”
“我观察了他两个多月…他话不多,但手脚勤快。营地里的苦活累活,别人躲着,他抢着干。有次沙尘暴来了,大家伙儿都往屋里跑,他跑出去把外面那些树苗一捆一捆地搬进来,搬完了,人也成了一个土人。”
“妈——”你隐隐约约感觉到她要说什么了,想打断她。
她走了过来,将手轻轻地覆上你的手背。
“你先听我说完。”屈依莲的语气不急不躁,“我知道你才从一段婚姻里出来,没心思想别的……我也不是催你,只是觉得这个人不错。”
沉默了许久,你轻声道:“那……先加个微信吧。我可以和他聊聊天,反正这…又不代表什么。”
屈依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回去炸丸子。
油锅又滋啦滋啦地响起来,肉香重新弥漫开来,好像刚才几分钟的谈话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你没有注意到玄关接客厅的拐角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江淮序今天提前回来了。学校临时取消了晚自习,他没有打电话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
推开门时,他闻到了炸丸子的香味,听见你和屈依莲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嘴角还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听到那些话后,他停在了走廊拐角。
脚虽然是踩着结实的地板上,但江淮序却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如同踩进了一片看不见底的沼泽,泥浆漫过脚踝、膝盖,然后是腰、胸口,还有喉咙。他快喘不上气了。
他到底没有走过去,悄悄退回了玄关,重新打开了门,又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刻意制造一个他刚到家的证明。
屈依莲跑出来看到江淮序,高兴得不得了,拉着他的胳膊上看下看,说他又瘦了。
他笑着应着,一口一个“妈”,叫得又甜又脆,和平时一模一样。
你端着碗筷走出来时,注意到他嘴角扬起的笑,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你没有多想,以为他是太累了。
这顿晚饭吃了很久。屈依莲太久没有见到江淮序了,问了他很多事。他都一一回答,语气耐心,声音温和,表现得很让人省心的模样。。
你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插一两句嘴。
江淮序始终没有看你。其实是他偷偷看了你很多次,都在快要被你发现时就把目光迅速移开了。
晚饭后你洗碗,屈依莲去洗澡了,江淮序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你旁边擦碗。
临睡前,你路过他的房间,见到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你轻轻敲了敲门,“阿序,你早点睡。”
里面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第二天一早,江淮序又要去学校。走的时候你还没起床,他站在门口,对着你紧闭的房门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过完年,屈依莲继续赶赴心愿之行,你继续上班,江淮序也继续在学校里熬最后的日子。
其实从那天后,他就像疯了一样地沉浸在题海里,不是因为他想学习,而是因为他不敢停下来。
只要停下来,那些念头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他害怕那个男人可能会取代何裘,成为你的第二任丈夫,害怕那个男人取代你和他之间所有的默契。
……
江淮序在叁月初的一节数学课上流了鼻血。
同桌轻声提醒后,他没有一丝慌张,平静地从抽屉里抽出纸巾,撕了一截,揉成团,塞进鼻孔里,然后继续做题。
数学老师讲完一道大题走下讲台巡视,看到江淮序半边脸上都是血,纸巾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还在低着头写字,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淮序!你流这么多血怎么不说?!”
“没事。”江淮序抬起头,血从他塞着纸巾的鼻孔里渗出来,顺着人中往下淌,在他的上唇画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什么没事!”数学老师急了,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果然是烫的。
“你在发烧,你自己不知道吗?”
江淮序低头不语。
“赶紧去一趟校医室!”
“是。”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的摩擦声,在全班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校医室里。
“你这孩子,烧成这样还来上课?”校医一边撕退烧药的包装,一边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数落他,“命都不要了?你们这些高叁的学生,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觉不睡,饭不吃,把身体当铁打的……等到真出问题了,后悔都来不及。”
江淮序坐在校医室的行军床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
校医说了,要他先挂一瓶水,把烧退下来再说。
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透明的液体在手背上形成一条细细的凉线,沿着血管往里爬,像一条冰凉的蛇。
他没有打电话告诉你他发了烧,他不想自己在你眼里永远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就像那个早晨一样,他不想永远不被你当成一个男人看待。
但班主任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江淮序姐姐吗?江淮序发烧了,叁十八度七,校医室处理过了,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带他到医院去看看。”
你已经站了起来,电脑都没关,让同事帮你向领导请假。
到学校门口时,江淮序已经被班主任强行下令到传达室旁边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蓝白的校服穿在里面,只露出领口一小截深蓝色的布。
你感觉他好像更瘦了。当然,也可能是生了病,他的精神有些萎靡。
“阿序。”
他抬起头,眼睛在刺眼的阳光下眯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拉过安全带扣好。
但江淮序靠进座椅里的一瞬,你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身体因为发热而变得异常敏感,并不算柔软的椅子靠背会让人不适。
“我们先去医院。”你说着就要发动车子。
“不用了。”他的声音含着病态的沙哑,“校医给我吃了退烧药,也挂了一瓶水了。我想回家睡觉。”
你刚想反驳,江淮序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如同蝶翼一般微颤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他没有看你,把脸朝着车窗外,灼热的气息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你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道路的两旁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像张开的、空荡荡的手掌,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划出无数道细碎的、没有规律的线条,让春天显得没那么单调。
一回到家,江淮序就往自己房间跑。
你看着床中央鼓起来又一动不动的被子,心中无奈。
你走进去,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还是烫的,像刚倒进杯子的开水隔着瓷壁传来的热度。
“阿序,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不要。”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沉。
“行…今晚12点还是不退烧,我们再去。”你走出去,不再多劝。
外面的天慢慢地黑了,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朦胧的、虚幻的光影。
你把做好的饭菜盛好,端到托盘上,走到江淮序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江淮序仰面躺在床上,被子被他蹬到了腰以下。
羽绒服已经被他脱下,扔在床角,校服也没穿。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色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两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江淮序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眼珠在缝隙里微微转动,不知道是清醒着还是在浅眠。
他的嘴唇很干,有几处起皮的地方翘了起来。鼻翼两侧有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坐在床边,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轻,“阿序,起来吃饭了。”
江淮序开始没有动。
“阿序。”你又喊了一声。
江淮序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珠在眼窝里转了一圈,才找到你的位置。
他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像一条柔软的藤蔓,缠绕上你的腰。
手掌贴上你腰侧时,你隔着毛衣感觉到了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就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铁,烙在你身上。
这是一种让你无法忽视的、灼热的、无处不在的存在。
江淮序的脸埋进了你的腰侧,鼻尖抵着你毛衣的纹路,呼出的热气隔着衣料烫在你的皮肤上。
硬得扎人的发茬隔着毛衣扎在你小腹的皮肤上,不疼,但有点痒。
他把你抱得很紧,手臂在你腰后交迭,十指扣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白色,像溺水的人生怕失去浮木一样。
“姐。”他的声音闷在你腰间,沙哑含混,黏黏糊糊的,像一颗被含了太久的糖,已经融化成了不成形状的、甜到发苦的糖浆。
你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他的嘴唇几乎贴在毛衣的纤维上,发出的每个字都被吸收进了细密的毛线缝隙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音节碎片。
“你说什么?”你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问了一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身体忽然微微颤了颤。你感觉到腰侧的衣料湿了一小块。
这是有温度的、潮湿的、带着咸味的气息。哦,他在哭。是无声的、极力压抑的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但喉咙里不肯发出任何声音的哭。
“姐。”他哽咽了,委屈的话语碎在了喉咙口,“不要和他见面……不要那么快就再婚,好不好?”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你的呼吸都被迫变浅了。
“等等我……”
这叁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落进你耳朵里时,却像叁颗烧红的铁珠,烫得你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低下头,看着他。
江淮序刚好也在这个时候抬起头,仰着脸看着你。
你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他的眼睛是红的。你分不清那是哭红的,还是烧红的。反正,这层红从眼白一直蔓延到眼尾,把他的整个眼眶都染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绯色,红得让人心里发疼。
他就那样仰着脸看着你,眼睛里没有任何遮掩,所有想藏又藏不住、想说又不敢说、忍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涌出来。
你愣住了。
因为你真的没想到他会这样。
你一直以为那天早上只是少年有太多无处宣泄的荷尔蒙,只是高叁的压力太大导致的一些反常行为。你一直以为等过了些日子,那些东西就会自然而然地消散。
你从来没想过,他会让你等等他。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让你等什么?
等他足够成熟?等他足够让你心动?
可是,你是他姐姐啊。你怎么能等他?
低头看着他在怀里的可怜模样,你又觉得不忍心。他这么胆小,只敢在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时把那些在清醒时刻打死也不敢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像剜心头肉一样地,剜出来给你听。
你深吸了一口气,选择不推开他。
“谁说我要再婚了?”
你的语气尽量轻快,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快起来。”你拍了拍他的后背。
薄T恤下面的脊背绷得原本很紧,在你的掌心下一寸寸地松弛下来。
“我做饭很不容易的,你总不能让我白忙一场吧?”
江淮序没有动,但他抱在你腰间的双手在慢慢地松开。
最后他松完了,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他仰面躺着,眼睛还看着你,里面的水光还没有完全退去,“……好。”
“等一下,我把汤再热一下。”
你的手腕忽然被江淮序勾住了。他的手指还带着发烧时的滚烫,指尖的力度很轻,刚好缠在了你的手腕上,差一点就要滑落。
你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一下。
“就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恳求。
你没有出声,背对着他,感觉他的手指从你的手腕上慢慢滑下去,指腹在你手背的皮肤上拖出一道温热的痕迹。
最后,他松开了,你去厨房热汤。
手撑在灶台边上,手背上似乎还有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明明没有任何痕迹,触感却还在那里,宛如雪水融化后渗进了泥土里,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地下深埋的种子。
你心乱如麻,只能重重地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