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序和你一起回何裘家收拾东西。
门推开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玄关处还放着何裘出门时常穿的棕色皮鞋,鞋头朝着门外,像是随时准备再穿上的样子。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开,导致房屋昏沉,像一只巨兽蜷缩在午后的光影里,闭着眼打盹。
你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才走进去。
江淮序跟着你进去,停在卧室门口,一个人靠在门框上,双臂交迭在胸前,像一尊沉默的守卫。
你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一迭好,整整齐齐地放进行李箱里。
抽屉里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有身份证、户口本,有项链、手镯,还有一沓拍立得。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是你和何裘站在海边,他搂着你的腰,你靠着他的肩,两个人的笑眸在海风吹拂下依然闪亮。
你的视线在这张照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伸手将它翻了过去,照片背面朝上,露出一行潦草中带着些洒脱姿态的字迹:“2015年夏,厦门。”
你没有把照片带走。
江淮序见你一出门,就接过你手里的行李箱杆,也抢过你怀里墨蓝色的双肩包,单肩背好,包带宽宽地勒在他肩头,把他的校服肩膀处压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我来拿包就好。”
“不用。”他坚持要帮你,身上挂满了你的东西,像是要把你从这段失败的生活里连根拔起,全部带回去。
下楼的时候,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碰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套商品房的楼道设计比较窄,江淮序只能侧着身子,一只手提箱子,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你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箱子坠得微微倾斜的肩膀,看着他小心翼翼不让箱子磕到墙壁的姿势,心头涩得发软。
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屈依莲正在厨房里做饭,排骨赤小豆莲藕汤的味道从门里飘出来,把整个房间都熏得暖融融的。
你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看她用汤勺撇去浮沫,“妈。”
“嗯?”屈依莲没有回头,手里的汤勺还在锅里轻轻地搅动。
“我和何裘……要离婚了。”
你径直说了出来,没有作任何铺垫和修饰,像把一个憋了很久的气泡终于吐出了水面。
屈依莲的手顿了一下。汤勺停在半空中,一滴汤汁顺着勺沿滑落,在灶台上溅出一朵深褐色的小水花。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汤勺放回锅里,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你。
她的表情没有你想象中的震惊、愤怒或者心疼,带着意外的平静。
“离就离吧。”她语气平淡,抬手帮你拢了拢额的碎发,“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你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屈依莲轻轻地拍了拍你的肩膀,转身又把火打开了,“汤还要再炖一会儿,深秋时节的莲藕够粉糯,炖出来的汤够甜…你们跟你爸一样爱喝这一口。”
你爸是你上初二的时候去世的,当时江淮序才四岁。他在西北植树,遇上突发沙尘暴,车意外翻进了沟里,连人带树苗一起没了。
半晌,屈依莲关小了火,转过身,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说。”
你擦了擦眼泪,看着她,“什么事?”
“我准备去西北植树。”屈依莲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两个月,过年会回来,过完年再继续。我想……把你爸没做完的事做完。”
你愣住了。
第一个念头就是江淮序一个人该怎么办?他明年六月高考,现在是高叁第一学期,最要紧的时候。
要是屈依莲走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晚饭谁做?衣服谁洗?那些乱七八糟的签字、家长会、模考后的家长约谈,谁来?
“妈,阿序他——”
“我会照顾好自己。”江淮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已经做好了准备。
“妈,你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而且,家里也有姐姐在。”他的目光移到你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去。
“我不想你因为我就永远被困在家里。”他说,“你已经困了够久了。”
屈依莲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很快转过身去,重新拿起汤勺,搅了搅那锅汤。
“行了行了……先吃饭,菜凉了。”她的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想是要遮掩略微哽咽的语调。
确实,屈依莲好像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如果连你都不让她去完成自己的心愿,她和那一车从来没被种下的胡杨苗有什么区别?
最后,你还是和江淮序一起支持她的决定。
……
没有太多的犹豫,你辞去了那边的工作,在家的附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虽然工资和福利比之前少了些,但工作量没那么大,也能按时下班。
下班后,你偶尔会去县一中给江淮序送饭。
每次都是站在侧门的老槐树下,通过栏杆的间隙保温袋递给他。
江淮序出来看到你,眼睛都会亮一下,快步走过来,接过你手里的保温袋,低声问:“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没有啊…才等了五分钟,你就下来了。”
“是吗?”他总是将信将疑地盯着你的脸看,似乎是在看有没有被冻红。
“好了,我真没等多久…你看,饭菜还是热乎的。”
“嗯。”
江淮序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会用纸巾擦一边碗沿,装回保温袋里,系好袋口的绳子,才递回给你。
十二月初起,江淮序每两周才回家一次。
你通常比他起得早一些,但偶尔也会睡过头。
有时候你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明晃晃地落在被子上,像一块被切得方方正正的金色蛋糕。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你披上外套走出去,看见江淮序正站在灶台前忙碌。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细密的、少年人特有的绒毛照得透明。
“阿序。”你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对不住啊,我太困了。”
“没事。”他没有回头,“姐姐你安心睡……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把荷包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又补了一句,“也能照顾好你。”
“嘻嘻…我们的阿序真厉害。”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平淡得像白开水。
直到这个周六的早晨。
你本该多睡一会儿的,但睡眠眼罩半夜不知道被你弄到哪去了,睁眼就看见窗帘没拉严实,灰蓝色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你翻了个身,背对着窗帘,打算再眯一会儿,忽然听见卫生间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
你一开始没在意。江淮序已经高叁了,早起也是正常的,也许他在洗漱,也许他在洗衣服。
但声音不太对,听起来不像是水声,也不是牙刷杯碰到台面的声响,而是一种无法让人立刻归类的、带着紧绷和压抑的闷响。
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几秒,你明白了。
你毕竟是个结过婚的成年女人,你当然知道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
你觉得有点尴尬,感觉血液都在往脸上涌来,心脏也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你只好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让自己变成一个隔绝外界声音的蝉蛹。
好一会儿,他停了下来,你终于听到了淋浴的花洒被打开的声音。
你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九点半了。
走进了卫生间,冰冷的晨风从纱窗里灌进来,把剩余的一点困倦都吹走。
你伸手去拿洗手台上的牙杯,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墙角的脏衣篮上。
脏衣篮里放着江淮序换下来的衣服,有灰色的长袖和深色的运动裤,还有一条你上周刚给他买的黑色内裤。
挨着脏衣篮旁边半透明的塑料收纳筐则是你的,本该放着你昨天换下来的睡衣。它现在是空的。
你四处环顾,找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抓江淮序那堆衣服,结果发现它真的被压下面。
粉色的衣料上,有一片明显的湿痕,在晨光里泛着暧昧的光泽。
这是江淮序的精液?!他拿你的睡衣…自慰?!
你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握着牙刷柄,白色的牙膏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不知道站了多久,你才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睡衣从脏衣篮里拿起来,放回塑料筐中。
晚上,你站在水槽前洗碗,江淮序站在你旁边擦碗。
水流声哗哗直响,把你们之间的空气冲刷得稀薄。
“阿序。”你关掉了水龙头。
“嗯。”他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你……高叁了,我知道你学习压力大。”你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字眼,“你有些……有些正常的生理需求,我也能理解。”
你感觉自己的脸颊、耳根、脖子,都在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变红、烧热。
“但有些东西……你不能碰。”你咬了咬牙,把这句话说完了。
厨房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到你能听见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江淮序没有说话。
你侧过头看他,发现他的脸也瞬间红透了,几乎要滴出血来。就连他的眼尾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像被欺负哭过。
你等着他说话,等了很久。
“姐……”
江淮序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克制狂涌而上的情绪。
“你什么都不知道。”
碗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声,然后他转身出了厨房。
你没有追出去,因为真的不知道要对他说些什么话才合适。
接下来的日子,江淮序开始和你冷战。
这个词用在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身上也许有些幼稚,但你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了。
他不主动和你说话,你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完了就低下头,要么夹菜,要么看手机,要么就只是看着桌面,仿佛桌面上有必须得他用全部注意力才能看清的东西。
周末的早饭他还是偶尔会做。粥还是热的,鸡蛋还是煎得刚好,筷子还是摆在你习惯的左侧。
以前吃早饭的时候他总要和你聊几句学校的事情,或者抱怨一下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但是,现在没有了。他坐在你对面,安静地夹菜、吃饭,沉默地洗碗,回房间写作业还会把门关上了。
你起初觉得他这样的行为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感到恼火。
你都没有做错什么。
你身为他的姐姐,你只是关心他,担心他把过多的精力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会影响学习,影响高考,影响他的未来。
他不领情就算了,还要反过来恼你,甩脸色给你看。
你也有自己要忙的工作,也有自己的烦心事。
像那个离婚手续,何裘那边一直在拖,律师打电话来说对方希望再谈谈财产分割的方案,所以迟迟没有办完。
如今,屈依莲也走了快一个月了,家里少了一个人,冷清了很多。
有时候,你下班回来,推开门,见到屋子里黑漆漆的,静得像一座坟墓。在这样的场景下,你总会感到格外心累,只想蜷缩在被窝里好好地休息。
你根本没有心思去哄一个十八岁的、闹别扭的弟弟。
周五傍晚,你回来得早了一些,推开门,客厅的灯没开,江淮序的书包扔在沙发上。
你将包搁置在玄关的鞋柜上,换好拖鞋走向沙发,准备躺下来玩一下手机。
江淮序的书包没拉好拉链,里面有东西露出了一角。
好像一沓迭好的信,信封是扎眼的粉色,无言地宣扬着写信人刻意展露的暧昧心思。
你停下走近的脚步,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你就看清了上面工工整整的笔迹和信封开启处用红笔画的爱心形。
哦,是情书。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灰蓝色的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光。
你把手机放下,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煮水。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你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散,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变软、失去最后的韧性。
江淮序从房间出来了。他大概是听到了切菜的动静,走到厨房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开。
你把面条捞进碗里,放了调料,端到餐桌上,坐下开吃。
他也在对面坐下来了。
空气依然在静默地流动着,只有面条被吸进嘴里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筷子碰触碗壁的叮当声。
你夹起一筷子面,在嘴边吹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来。
“阿序。”
江淮序抬起头看着你。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乌青,像是睡不好,眼白上也布着几缕细细的红血丝。
“你现在高叁了,”你的语气克制得平淡,像一个千千万万个关心弟弟学业的姐姐,“学习要紧,不要把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
说完,你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扔在沙发上的书包上。书包的拉链还是开着的,那一沓粉色的信纸还露在外面,没有被藏起来。
他顺着你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面碗。
你忽然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很蠢,听起来很像从一本《高叁家长指南》上抄下来的,干巴巴,又冷冰冰。
但你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从那件事后,你感觉要做不失分寸又能传达关心的姐姐有点难度。
你做好了准备,等他反驳你,或者等他又一次沉默的应对。
好一会儿,江淮序抬起头,看着你。
他的眼眶里带着快忍不住了的红,眸中蓄着薄薄一层水光,没有落下来。
你看着他的眼睛,心口不禁发酸。
你叹了口气,所有的疲惫、困惑难以言说的东西仿佛也随着这口气呼了出去。
你抬手,朝他伸了过去。
江淮序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给你一个更方便的角度。
你的手落在他的头顶。
江淮序的发茬还是那样硬,那样密,和你上一次摸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轻轻地揉了揉。
江淮序动了。他的头微微往你的方向偏了一下,幅度不大,足够让你感觉到他在蹭你的手心。
他就像一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道歉的小狗,低着头向你示弱,等着你抚摸,等着你原谅。
你的手停在他的头顶上,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头皮,能感觉到他太阳穴处的的脉搏在一下下地跳动,比平时快一些。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冬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窗上。
“姐。”
“嗯?”
“面坨了。”
你笑了一下,把手从他头顶收回来,拿起筷子试着搅动结成一个分不开的、黏连的面团。
“没事,”你说,“我去热一下。”
江淮序坐在原地没有动,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回味你刚才手掌的温度和皮肤的触感。
他的耳尖是红的,嘴角是弯的,像一弯刚刚升起的、还不太敢亮出来的新月。
你端着碗走进厨房,把面倒进锅里,重新开火。
水在锅里慢慢变热,面条在沸水中重新散开,根根分明,不再黏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