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轻轻颤着,却也不是清醒。
“乐乐。”时乐压着声音叫他。
见他只是眉心微微一拧,仍是一副沉睡的模样,便静静盯着他看。
欧阳乐的眼窝很深,棱角分明,哪怕这样闭着眼,皱着眉,也是一副矜贵冷峻的模样。
时乐痴痴地看了一会儿,想让他睁开眼睛,又害怕他睁开。
“我该怎么办呢……”时乐小声喃喃。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要放弃。
那一夜的事,时乐不愿再深究欧阳乐的想法。
仅从结果来看,他就已经知道,那并不是他想听的、想要的。
既然如此,再去追问,只会让所有东西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他需要一点自我调整的时间。
足够长的时间,去把这份感情压下去、藏干净,不让自己再出任何不切实际的念头。
这样,他们还能做朋友,做兄弟。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该因为一场爱而不得的暗恋,而就此分道扬镳。
即使他们做不成情侣,爱人,他们还是能交付信任的朋友。
只是,这需要多久,时乐自己都不清楚。
然而事情总是在他以为能控制的时候失控。
就在他准备好放弃,打算一点点调整自己的时候,他却不得不搬进欧阳乐家。
每日的朝夕相处,近得不能更近。
欧阳乐对他的悉心照顾比朋友超出太多,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微妙气氛……
时乐自我安慰般想着,这是不是也说明,在欧阳乐的心里,其实也有一道同样的裂缝。
像自己一样,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所以只能用最熟悉的姿态来伪装。
时乐俯下身,慢慢靠近。
他闻到很重的酒味儿,可他不觉得难闻,反而像牵着他似的,让他一点一点更贴近。
视线落在那道偏薄的唇线上,仿佛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引力。
“你是不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那我,是不是可以抱有一点点希望……”
他的语气低到自己都听不清,可一直闭着眼睛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
一圈淡淡的幽蓝在虹膜里浮着,像夜色里忽然亮起的光,带着让人退无可退的吸力。
时乐整个人僵住,却没有后退半分。
他们离得那样近。
近到呼吸交缠,近到时乐仿佛也被酒气熏染,血液像被点燃似的,滚烫、失控。
欧阳乐笑了,眼角弯起,像终于看清了时乐的脸似的,含着酒意轻轻呢喃:“乐宝……乐宝。”
时乐整个人都微微发抖:“你醒了?你听到了?”
欧阳乐动了动身子,呼吸间都是醉意:“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们会……一直这么好……一辈子。”
时间仿佛按下了冻结键。
时乐瞬间冻住,连胸口的起伏都像被抽走了。
欧阳乐迷迷糊糊说完,随即翻了个身,沉沉睡过去。
时间像在耳边不停往前推,不知僵了多久,时乐才慢慢直起身,在沙发边坐下,后腰碰上了欧阳乐的小腿。
那一点接触很快就暖起来,可时乐的心却像掉进了冬天,冷得发疼。
他忽地低下头,将头埋在自己的胸口,苦笑着好似要哭出来。
原来人从希望到绝望只需要一秒钟。
第二天一早,欧阳乐醒来,头痛欲裂。
他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沙发上坐直。
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带着余温的水,欧阳乐眼睛弯了下,心想乐宝怎么这么会照顾人。
但屋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响,他忽然出一点说不清的慌意。
他猛地站起来,发现客厅、饭厅、厨房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去看时乐的房间,房门大敞着,空空如也。
欧阳乐懵了下,赶紧找到手机,刚要拨通时乐的电话,就先看见屏幕上,时乐的短信。
【我先回家了。】
第9章 自我保护机制
时乐几乎没怎么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只眯了两个小时。
说不清是哪儿疼,反正浑身都难受,最后干脆起了身。
他走回客厅,看着欧阳乐沉沉睡在沙发上,站在那里,不知想了多久。
然后,他把家里草草收拾了一遍。
看着微亮的天,原以为能靠一点麻木撑过去的心,顷刻间瓦解了。
他高估了自己。
无论如何,他没办法再留在这里,没办法和欧阳乐继续住在同一屋檐下,装作还能坦坦荡荡地做“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时乐回屋装起自己的衣服,却发现,他是拎着两个袋子来的,如今却连一个皮箱都装不下。
欧阳乐怕他不方便,即使不出门,也给他买了好多衣服回来。
时乐胸口一紧,怪自己贪图这样的温度和温柔。
既然一个袋子装不下,他干脆不装了。
他只带走电脑和少量必需品,衣物都留在了这里。
大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坐上出租车时正值早高峰,路堵得厉害,走走停停,颠颠簸簸,时乐才终于到家。
家里一切如常。
离开不过一小段时间,房间本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有气无力地把拎着的东西搁在一旁,顺手拉上窗帘,关掉手机,整个人趴到床上。
时乐想,至少要一个熟睡的时间。
等醒了,才能把手机打开。无论届时是欧阳乐的电话,还是短信,他才能勉强用平稳的语气回过去。
他已经明白欧阳乐的意思了。
把一切当作从未越界的朋友情,永远不能再发……那样的事。
闭上眼的瞬间,酸涩几乎顺着眼眶涌出来。
他侧过头,把脸埋在枕头里,指尖一点点拽着布料。
如果这是欧阳乐想要的,那他能做到。
澜/
另一边。
欧阳乐看到时乐的短信,第一时间就拨了电话,却只换来冰冷的机械女声——对方已关机。
他怔了怔,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僵在那儿,没有再按下去。
脑子里开始一寸寸往回找,想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惹得乐宝不高兴。
可越想越空白,什么也想不出。能记住的,只有昨天朋友们笑着调侃的画面。
难道还是因为金子豪?
但那都过去好几天了。
欧阳乐的心像被乱线缠住,最主要还是焦急,不知道时乐还回不回来。
若真不回来,担心他回家照顾不了自己。
欧阳乐甚至想直接冲出去,到时乐家,面对面地问问到底怎么了。
要亲眼看时乐的表情,看他是不是委屈、气,还是……难过。
可他翻来覆去盯着那条短短的五个字,却连拨不出去的电话都不敢再打。
一定是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时乐难过了。
自己如果贸然过去,只会让时乐更为难。
他太了解时乐的性格,从小就是这样,真正气的时候不会吵,也不会闹,只会躲回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一点点把伤口藏好。
越是难受,越是沉默,越是装得无事发。
欧阳乐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想到时乐一个人躲在家里,就有一种沉闷的疼窝在心口。
他给严寒和林昀泽分别打了电话,话里话外委婉地试探,昨天自己是不是做了或说了什么惹时乐气。
两人都说没有。
但挂电话前,却不约而同地补了一句,让他们好好聊一下,别因为什么误会伤了这么多年的感情。
时乐头重脚轻地醒来,卧室里一片黑,只能看到客厅的地板上,被外面的灯光照出一层昏暗的亮意。
他那点摇摇欲坠的自我保护机制,又开始艰难地运转。
像磨损到发出铁锈的机器那样,吱呀着,还勉强能动,却随时可能停下。
他拿起手机开机。
各种app的推送一条接一条跳上屏幕,在这些纷乱信息里,他下意识第一时间点开了欧阳乐发来的信息。
【好,我知道了。我这几天正好要去国外出差,不在家里,你回去也好。】
【张姨去你家敲门没人应,看到信息记得给张姨打电话。我让她去照顾你,我不放心。】
短短几行,清晰明了。
时乐先给张姨打了电话,张姨说她就在楼下的超市买东西,一会儿上来,问他饿不饿,想吃什么。
他随口回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然后愣愣地挂了电话,又把那条短信重新翻出来。
那本就颤巍巍的保护机制已濒临熄火,要靠自体燃烧才能勉强维持。
可他真的撑不住了。
这种看不见的刀子,割得太疼了。
张姨到家后,家里的灯全部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