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捡。”季宥言回答。
渠子里气味恶臭不说,重点是全是污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真过去捡,季宥言的鞋不但保不住,说不定身体也会因为不稳一头栽进去。
“又不,不是我掉的。”季宥言说。
纪方舟换了一副面容,像个土匪头子,说:“我掉的,所以让你帮忙啊,去捡。”
“就是,帮忙捡一下怎么了。”有人附和说。
季宥言吸了吸鼻子,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想走。不料却抵上个人,那群人不知何时把他圈了起来,他退不了了。
“我,捡完,你,你就让我走了吧。”季宥言迫不得已说道。
纪方舟笑笑,说:“肯定哇,我还要谢谢你勒。”
季宥言看了看周围,弯腰卷裤腿。旁边也没个人帮他,搭把手的都没有,他一个人摸索地下了沟,两条腿叉开支在两边,一只手紧紧拽着地面长出的一株草。
不过,这种程度季宥言还是捡不着。
“你再往里走点儿。”纪方舟指挥道。
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季宥言权衡片刻,松开了那株草,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两步走得惊险,季宥言稍微平衡力差点儿,他就要栽一跟头了。
“唉呀,捡到了。”纪方舟说。
他终于纡尊降贵地伸出手:“季宥言,给我,把游戏机给我。”
季宥言把游戏机交过去,旁边乌泱泱的一群人一下子就散了,都不围着他看热闹,改去看游戏机有没有大碍。
“我靠,还行。”纪方舟说,“能开机。”
平头男说:“该我了,该我了。”
伴随着游戏机开机的音乐声,季宥言收回脚,慢慢爬向地面。
“言儿,手给我。”
季宥言心脏漏了半拍,听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音色,他猛地抬头。
只见陆裴洲蹲在沟渠旁,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这句话陆裴洲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他快气疯了。当然这气不是冲着季宥言,季宥言受了委屈,他只有心疼,气是冲着一切的始作俑者,纪方舟那个二百五。
没多一会儿,陆裴洲把季宥言拉上岸,季宥言的手脏兮兮的,不可避免把陆裴洲的手也给染脏了。
“小心,心点儿,别蹭衣服上了。”季宥言提醒道。
陆裴洲根本不在意这个,安置好季宥言后,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头,一把夺过平头手里的紫色游戏机。
“哎,哎,干嘛呢?!”平头瞎鸡儿乱叫。
想必那时候陆裴洲的表情十分难看,很凶,以至于平头在看见陆裴洲之后噤了声。
这群人玩游戏的瘾是真大,也是不挑。游戏机底下还有未干透的泥,居然没个人清理。
陆裴洲转移视线,看向纪方舟。
纪方舟咽了咽口水,有点慌,他其实是认识陆裴洲的,不为别的,他之前在陆裴洲这里吃过亏。
纪方舟这人就是欠,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谁都要踩一脚刷存在感。
他是属于那种过年往牛粪里丢炮仗,往他爸的香烟上撒点辣椒面,别说人了,狗都嫌他。
他家倒是养了一条狗,有一回他把他家狗的饭盆给抢了,爆竹轰的一声,把饭盆掀得老高,咣当一下砸到地上,饭盆直接砸凹了角。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狗无论走到哪儿嘴里都得叼着他的饭盆,而且见到纪方舟都得吼他两声,要是狗能说话,高低得飙国粹。
至于陆裴洲嘛,他就是看人家特立独行,不合群,便暗戳戳的惹人家,给人家取外号,爱耍耍嘴炮之类的。陆裴洲最开始没想搭理他,但耐不住纪方舟上赶着让陆裴洲不痛快,有回竟然还上手了。
陆裴洲脾气算不上好,惹急了两人拳打相向。
结果显而易见,纪方舟没打赢,后来他很少往山脚那边去,省得触陆裴洲的霉头。
他还不知道季宥言和陆裴洲感情好呢,他所认为的,谁愿意跟小结巴玩啊?啧。居然还真有人。
陆裴洲捏着纪方舟的领子让他站起来。
“干……呜——”下一瞬间,纪方舟赶紧闭上嘴,然后呸得震天响,往外吐唾沫星子:“呸——呸!!呸!我靠!!!”
原是两人视线齐平后,陆裴洲二话不说,快准狠地将游戏机沾污土的那一头塞进纪方舟嘴里。
第11章
陆裴洲领着季宥言在纪方舟幽怨的眼神中走出了巷子。
纪方舟没拦他们,他一个人拦不住。旁边那一伙人有游戏玩时便是好兄弟,真出事了,个个抬头看天,低头看草。
“你傻啊,他让你捡你就捡了?”陆裴洲气还没消呢,“平时咋不见你那么听话!”
季宥言真觉得没啥,他轻巧着呢,没挨打,没摔跤。除了鞋子脏了和裤腿上沾了点泥以外,没什么损失。
而且陆裴洲来了,给他撑腰,纪方舟最终也没讨到好。
但耐不住陆裴洲不这么想。
“我,我不捡——捡他不让我走。”季宥言安抚道,“别气。”
“我没气。”陆裴洲死鸭子嘴硬。
季宥言笑了笑,他其实挺开心的,他本来还在和陆裴洲闹别扭,经过纪方舟这么一搅和,他俩的关系倒缓和了很多。
陆裴洲还拉着他手,没松开。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因祸得福。
“你怎么,怎么出来了呀?”季宥言没话找话,冷不丁说。
陆裴洲偏头看了季宥言一眼,不答反问:“你今天来那么晚,是被纪方舟给绊住了?”
那倒也不是,捡个游戏机没耽搁多少时间,季宥言说:“没,”他又冲陆裴洲笑了笑,坦白道,“我,我起,起晚了。”
陆裴洲面无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惊喜。
他今天醒挺早,按照以往蒋琪如果上晚班,次日早上会醒一会儿,给陆裴洲做完早餐之后再去睡个回笼觉。
可陆裴洲醒后没在餐桌上看到早餐,也没瞧见蒋琪。他去隔壁敲了敲蒋琪的卧室门,喊了两声“妈”,没人应。
接着他推门进去,蒋琪果然不在。
家里有个诺基亚,蒋琪买给陆裴洲的,方便他娘俩联系。
陆裴洲给蒋琪打了电话,响了好久无人接听,等他忐忑地把电话挂断,却收到蒋琪的一条信息:[我现在有点事,晚点回家。]
[什么事?]消息几乎是秒发。
陆裴洲盯着手机屏幕,直至手机熄屏,蒋琪都无回复,没下文了。
小孩子性格再酷,局限摆在那儿,有的事情的确不好操作。没有交通工具,陆裴洲也没法瞬移到蒋琪的工作单位,再者,他貌似也不清楚蒋琪上班的具体地点到底在哪儿。
不过既然蒋琪回复了信息,多多少少让陆裴洲心里踏实点儿。
陆裴洲在零食袋里翻出一桶泡面,接点开水,将就当早餐吃了。
解决完温饱,陆裴洲便回到自己房间,时不时往窗口的位置瞟两眼,一来是看看蒋琪什么时候回家,二来是看季宥言什么时候来。
可惜啊,陆裴洲等到十来点,既没有等来蒋琪,也没有等来季宥言。
蒋琪的工作单位太远,陆裴洲去不了,难道季宥言家他还去不了么?于是乎陆裴洲没再等,当即出门找季宥言去了。
意料之外的是,他在半道碰见季宥言。
“呐,鞋子换了。”陆裴洲找来一双干净的毛拖,卡通头的,到家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让季宥言换鞋。
那泥覆盖到鞋面上,脏得要死。
脱掉一只鞋,季宥言勾着脚说:“有袜,袜子吗?我,我袜子也脏了。”
他不但说,还展示给陆裴洲看。白色的袜子,脚尖部分因为沾染了泥水已变成了灰褐色。
“有,”陆裴洲说,“等一下。”
陆裴洲特意拆了一双新的给季宥言,季宥言老实找个凳子坐好,接过袜子瞅了瞅,指着脚踝处的装饰道:“小猫。”
“你的拖鞋也是小猫。”陆裴洲提醒。
鞋上的小猫头长得略显潦草,季宥言乍一眼还没认出来,他随意拨弄了一下,摆正了猫的耳朵,乐呵呵:“我不是小,小猫。”
陆裴洲“哦~”了声,来了兴致,抱臂问他:“那你是什么?”
如果陆裴洲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打死他都不会问这句话。
季宥言回答:“我是言儿,你怎,怎么——不叫我言儿了哇。”
陆裴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涨红了脸,不比前两次他叫季宥言“言儿”。第一回是醉话,第二回是救人的话。现如今季宥言拿到明面上光明正大地讲,总觉不吃味儿。
显得他俩有多亲昵似的。
季宥言已经换好了鞋,一手拎着脏鞋脏袜子,他是个爱干净的娃儿,受不了这个,说要先洗了去。
陆裴洲帮季宥言放肥皂水,给他拆鞋带鞋垫。
他们头一回干洗鞋的活儿,没半点经验,一双31码的鞋两人洗了大半天,漂了三四道,洗到最后袖口都湿了,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