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肉眼可见地变得泥泞不堪,车轮碾过的地方重重塌陷了下去。
萧怀瑾格外冷静地说:“一起推,一直陷在这里不是办法。”
“好!”
阿染应当是没和他们一起掉下来,林鹤迅速挽起袖子,和萧怀瑾一起站在马车的后面,用力去推。
眼前都被雨水打湿,视线模糊一片。
林鹤隐约看见了萧怀瑾露出的两截精壮的小臂,因为用力,青筋全部凸起,雨水落在他的手臂上,又迅速滴落。
“萧怀瑾,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这么狼狈的样子。”
林鹤一边用力,一边还不忘在萧怀瑾耳边说话。
萧怀瑾有几分无奈。
林鹤铆足了劲儿去推,推了半晌,这车轮总是在即将出去、和立马倒退回来摇摆,几次下来,他没了力气。
他虽然是杀手,可耐力就是他最大的弱点,不由得开始重重喘气。
偏偏这雨水还都糊在脸上,像是蒙了一层布,透不过气。
“我不行了,我没力气了......”
他弯下了腰,重重喘息两声,忽然听到了什么动静。
他一抬头,紧接着瞳孔紧缩。
只见两块巨石从最高处的山坡上急速地下坠,他不由得大叫:“好像是泥石流,快躲起来!”
刚喊完,他猛然意识到萧怀瑾什么都看不见,而那巨石滑落的速度显然比他想象中还要快,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的瞬间,石头就要砸到萧怀瑾的身上。
“让开!”
千钧一发之际,林鹤什么都顾不得了,立马冲上去扑在了萧怀瑾的身上。
萧怀瑾浑身一僵,反应过来后,立马伸手揽住了林鹤的腰,右手牢牢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两人的位置在顷刻间调转——
就在刚转过去的瞬间,石头擦着萧怀瑾的脑袋飞了出去,它的棱角重重磕在了萧怀瑾的后脑勺处,紧接着飞速砸了出去,刚好落在了两人的前方。
被石头的棱角擦到的瞬间,萧怀瑾整个人闷哼一声,一向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双眼,忽然有一道白光闪过......
林鹤眼睁睁看着萧怀瑾的头似乎被磕碰了一下,他吓得脸色惨白,刚要出声喊萧怀瑾的名字,紧接着萧怀瑾整个人忽然脱力,就这么抱着他倒在了地上。
两人纷纷倒在泥水中,身上的衣袍都被染污,林鹤一个翻身跪在了地上,他惊恐地晃着萧怀瑾:“喂!萧怀瑾,你醒醒啊,你醒醒!”
正当林鹤不知所措的时候,马夫大吼一声,终于将马车推动,“公子,咱们得先离开这里!”
林鹤应了一声,立马和他一起把萧怀瑾搀扶进了马车里。
紧接着,马夫翻身坐了上去,一甩鞭子,马儿立马往前奔跑。
林鹤紧紧抱着萧怀瑾,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脑袋,突然摸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他颤抖着手一看,是血。
萧怀瑾流血了。
......
半山腰处的一座竹林小屋内。
萧怀瑾浑身被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脑袋上裹缠了一圈白布,唇色发白,看着格外虚弱。
林鹤坐在床边,为他仔细盖好了被子。
阿染站在门口,唉声叹气:“公子已经昏迷了半日了,外面的雨都停了,人怎么还不醒呢......”
林鹤抿了抿唇:“阿染,多亏了你,还好你们赶来了,不然我们这马车,真是不知道会冲到什么地方。”
那两个马夫都没受伤,只是吓着了,这会应当在沐浴。
林鹤也把自己收拾好了,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萧怀瑾:“我当时眼睁睁看着那块大石头砸了过来,虽然没直接砸到他的头,可棱角处还是磕了一下,紧接着他就晕了,你说...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会的。”
他们暂且落脚歇息在这竹林小屋里,这是一个樵夫的住所,樵夫为人热情,林鹤不好意思麻烦他,毕竟他们五个人都挤在这里,给了他不少银钱。
林鹤盯着萧怀瑾,唉声叹气:“这都是什么事啊,我这嘴巴,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没想到那么灵...”
他眼前一亮,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始双手合十对着萧怀瑾做法:“萧怀瑾醒过来,萧怀瑾醒过来......”
他念叨了半晌,阿染本以为这不会有用,岂料再瞥过去的时候,他隐约瞧见萧怀瑾的手指蜷曲了一下。
“诶!公子好像要醒了。”
林鹤有些激动,立马凑上去喊:“萧怀瑾,萧怀瑾!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萧怀瑾缓慢地抬起了手。
“太好了,你醒了......”
萧怀瑾眨了眨眼睛,他的双眼还在用绸缎蒙着。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但...这次的漆黑,和他失明时的漆黑,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萧怀瑾没有立马应声,只是在两人惊讶眼神的注视下,缓缓攥住了绸缎,紧接着,慢慢将其扯了下来。
林鹤彻底傻眼了:“你......”
萧怀瑾眼皮颤抖了两下,慢悠悠地抬起了眼皮。
许久不曾注视白日里的光线,即便是这样昏暗的天气,他依旧觉得刺眼。
林鹤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萧怀瑾微微蹙眉,漆黑的瞳孔转动了一下,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眼,却在此时,亮了起来。
他...竟然暂时恢复了视力!
第79章 看见了林鹤的长相
林鹤难以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能看见了?”
萧怀瑾将遮挡在眉眼处的手缓缓落下,寻着林鹤的声音看了过去。
两人相识以来,在此刻第一次对视。
光线涌入久未见光的眼眸,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恍惚,但他却固执地睁着眼睛,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他面前、一脸惊愕的林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萧怀瑾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出林鹤的模样,但他只能根据声音,只能根据指腹的触感去描摹出来。
他听过许多人都夸赞林鹤生得俊朗,却连他开心是什么样、难过是什么样、愤怒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想象贫瘠,可过去的那些想象,在这一刻见到本人的一瞬间,都显得格外苍白贫乏。
林鹤瞪大了眼睛,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萧怀瑾静静地盯着林鹤,眼神一错不错,良久之后,终于发出一声轻笑。
眼前的少年穿着一身略显凌乱的青色衣衫,头发高高束起,身形消瘦挺拔,像是雨后冒出来的修竹。
他的皮肤很白,五官干净,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长相。
林鹤的双眸很清亮,此时漆黑的瞳孔中正倒映着他的身影,因为震惊而睁得很大。
这双眼睛当真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生的灵动。
林鹤就站在这里,当下的形象甚至还远不如在京城中精致,虽有些狼狈,但却格外的鲜活、明亮。
他成了萧怀瑾睁眼看见的这世间中,最浓墨重彩、最生动夺目的一抹景色。
“萧怀瑾...你真的能看见了。”
林鹤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一旁的阿染眼眶发酸,连忙转过身去调整情绪。
萧怀瑾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看着林鹤,视线从头到脚细细地描摹过,像是要拼命抓住这个机会,将他的样子深深印刻在自己的心里一样。
久到林鹤都觉得不自在,视线开始飘忽不定时,萧怀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愉悦:“原来...你是这个样子的。”
阿染把身子转了过来,紧张地问:“公子,您现在眼睛有没有不舒服?”
萧怀瑾淡声道:“被光线照着有些痛。”
“应当是您太久没见过光的原因,上次您突然恢复视力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扶我起来。”
“是。”
阿染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了起来。
林鹤也凑了上去,紧张兮兮地问:“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萧怀瑾眼神微动,又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不再是空洞失焦,很是深邃,瞳孔漆黑如墨,眼廓线条利落分明,眼尾狭长,格外锐利。
林鹤被他这样盯着,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只觉得整个心脏一紧,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方才心里的喜悦和欢呼,在此刻被冻结了。
取而代之的,是紧张的情绪。
他现在才意识到,平日里萧怀瑾用绸缎蒙着双眼,究竟是隐藏起了多少犀利之感。
萧怀瑾像是一柄许久未出鞘的利刃,即便过去很久,依旧闪烁着寒光。
并且,他的注视极具压迫力,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和隐藏的情绪,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这更像是一种...一种什么?
林鹤一时有些想不出来。
“萧怀瑾,你一直盯着我...干嘛啊?”
萧怀瑾低声道:“第一次看见夫人,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