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几人在二人的拉扯中也回过神来, 顾承中看着跪倒在自己夫人面前的九五之尊, 突然浑身一震, 连忙伏跪在地。
作为父亲,他定竭尽所能护着他的女儿, 哪怕抄家灭族他也不曾怕过。
可顾家世代规训,君为天, 臣为地,作为臣子,他不敢乱了这君臣纲常,做出君跪臣立此等僭越之事。
那边顾霄也已经跪下, 可心中的冷意却不减分毫。
顾惜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男人, 茫然不知所措。
那头苏瑾禾已经反应过来, 猜到眼前的男子便是当今天子。
之前封后大典上,她只远远在队列中观礼,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昔日她女儿的夫君。
她斟酌片刻后,虚扶着萧珩说道:“孩子, 你快起来。”语气温和。
她知他身份尊贵, 但此刻他既以晚辈居之, 那她便斗胆僭越,只是这岳母大人几个字她却是不敢受之。
萧珩身形微顿,手微撑地面起身,衣摆掠过青砖, 目光扫向仍跪在地上的两人时,说了句平身。
他手一扬,原先不知躲在何处的赵福全突然冒了出来,指挥着一众宫人将一箱一箱的珠宝和奇珍往堂屋内搬,很快这堂屋的里里外外都被堆叠的箱子占满了,且大有永不停歇之意。
萧珩看着苏瑾禾,语气恭谨,“我欲将令千金迎回宫中,这些都是我的诚意,请岳母大人笑纳。”
苏瑾禾看了眼顾惜,双手将圣旨奉上,正色道:“皇上,民妇愧不敢受之,斗胆请皇上收回,”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我儿之事,全凭她自己做主。”即便治她一个抗旨不遵,她也不愿违背顾惜的意愿。
顾惜看着苏瑾禾,眼眶微红。
萧珩略一沉吟,解释道:“朕并无胁迫之意,”他知道她向来爱重家人,他只是想让她的家人接纳他,“是朕有错在先,此番是为了求得诸位原谅。”
顾惜转头定定地看着他,心尖突然颤了一下。
这一刻他仿佛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而是一心想要求得妻子及其家人原谅的普通男子。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神色,欠了欠身道:“爹娘,哥哥,孩儿先失陪了。”接着扯了扯萧珩的衣袖,小声说道:“你跟我来。”说完转身朝堂屋外走去。
苏瑾禾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对顾承中说道:“老爷,孩子们的事就让孩子们自己去解决吧。”
知女莫若母,她知道自己的女儿的心思,不管她做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她。
顾承中轻揽住她的肩,嗯了一声,应道:“便依夫人的。”
顾霄目光落在远处院子里的两人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惜将萧珩带到了院子的凉亭处,原先周围的下人们都悄悄退了下去。
她低头轻咬下唇,小声说道:“你不必如此。”
萧珩抬手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顾惜,朕想让你的家人接纳我,”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朕知道自己做得还不够,往后我会学着如何对你好。”
顾惜怔怔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将他的手拿了下来,再次低下了头。
她不敢去看他眼中的深情,她怕自己会守不住那道心防。
她还可以相信他吗?
萧珩拉着她在长椅上坐下,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上,顾惜这次没有挣扎,任由他牵着。
微风拂面,两人都没有说话,似乎都不愿意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过了许久,顾惜忽然想起来什么,狐疑地看着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萧珩身形一顿,眼神微闪,却没有说话。
顾惜想起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几乎是肯定地问道:“你是不是把我家大门拆了?!”声音微扬。
“不是朕,”萧珩清咳了两声,辩解道,“是陆骁他们拆的,朕没下令。”
顾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人不知羞,竟说这样耍赖的话,即便不是他授意,也是他默许的。
“他们知道你还活着,”萧珩握着她的手突然一紧,声音辨不出情绪,“都说要来见你,朕便允了。”
顾惜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嗯了一声,刚刚她好像有见到他们。
她还想说些什么,竹音突然过来传话:“小姐,少爷说有事同你说,让你回内院一趟。”
顾惜点了点头,应道:“好。”
她转头对着萧珩小声嘟囔道:“如今已让你见过了,你快回宫里去。”说完便要将手抽回,可萧珩却握得紧紧的不愿松开。
竹音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惜蹙眉看着他,他才放开了她。
她走出凉亭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已经站了起来,正看着自己。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不会要赖在这里不走吧?”
回到院子,顾霄正等在那里。
师兄今日来京,晚些时候在花厅小聚,顾霄要和她说的便是这事。
“瑶瑶也来吗?”顾惜眼睛发亮,笑嘻嘻地问道。
顾霄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后,将竹音拉到一旁叮嘱了一番,才离开了顾惜的院子。
顾惜回到了房间,竹音开始给顾惜梳妆打扮。她将她的发丝梳顺,露出光洁的额头,让那双摄人的美目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发髻上的点翠步摇,衬得她的肌肤更加地莹白,最后再给她抹上淡淡的胭脂,轻点朱唇。
竹音盯着镜子里的顾惜,只觉得自家小姐的模样真是美得让人心醉,她每日都要不小心看呆几回。
顾惜心里还在想着萧珩不知回去了没,没发现今日竹音给她打扮得格外仔细。
前往花厅的路上,顾惜又绕到了院子的凉亭处,发现萧珩已经不在了,心想他应该回去了。
顾霄说让她直接去花厅,他去前院接人,可是到了花厅,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看来是她来早了。
花厅的中间放了一张长桌,上面摆放好了杯盘玉盏。
顾惜刚寻了个位置坐下,其他人便陆续到了,于歆瑶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来的人除了沈轻尘外,还有萧澈和穆家兄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萧珩和白行之也来了,而且现在正一个坐在她的左边,一个坐在她的右边,她的对面则是萧澈和穆云齐。
白行之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左边的位置是于歆瑶让给他的,人也是她邀来的。
白行之出现后,面色不渝的除了萧珩外,还有顾霄。
于歆瑶这位曾经名义上的夫君,他并不乐于相见,更不乐于他和于歆瑶相见。
坐在顾霄旁边的于歆瑶觉察到了他的情绪,转头小声对他说道:“你可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要找就得找个有分量的,光萧澈和穆云齐可不够。”
顾霄先是一愣,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阿瑶,你这是在向我解释吗?”
于歆瑶摸了摸鼻子,“你别多想,我就那么一说,”她清咳了两声,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一会看我的。”
她今日不替小丫头出口气,那今晚可是会睡不着!
顾霄看她对白行之毫无恋慕,眼中只有一心讨公道的火焰,顿时心情大好,连带着看白行之也顺眼了一些。
另一边,顾惜还不知道这俩人的密谋,她正努力端坐着,试图忽略掉左右两道滚烫的目光。
终于上菜了,顾惜如蒙大赦,心想一会只要埋头吃菜便好了。
但事实总是事与愿违。
一旁的竹音开始为顾惜布菜,又给她端来了一碗甜点,“小姐,这道桂花酥酪是六王爷特意为你准备的,你一定喜欢。”
要她说,这些人里只有六王爷是小姐的良配,他自小待小姐都是极好的,而且也知道小姐喜欢什么要什么。
顾惜抬头冲对面的萧澈笑了笑表示感谢。
她低头尝了一口,不用说什么,从她眼角弯起的弧度便能知道她有多喜欢这道甜点。
坐在远处看戏的沈轻尘感叹道:“还是萧澈这小子懂我师妹的心思,这皇帝小儿和那姓白的都差了点,青梅竹马到底是不一样。”
坐在他旁边的云珂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嗔怒道:“你到底是哪边的?”
沈轻尘敛了敛神,差点忘了自己未来的大舅兄也喜欢自己的师妹,连忙给云珂递了碗酥酪,“我自然是你这边的。”见云珂并无恼怒之色,才继续扭头看向顾惜那边。
他摇了摇头,心中感叹自己的师妹太招人喜欢了,他这个做师兄的也很是为难。
可他唇边那抹得意的笑,却并未察觉出有半分为难,反倒是一脸骄傲。
乐于看戏的沈轻尘,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挑了挑眉,笑得更加肆意,心想有人要按奈不住了。
萧珩脸色一沉,开始不停地往顾惜碗里夹菜,不消片刻那碗便堆得像小山一样满了。
白行之也不紧不慢地将一小碟一小碟夹好的菜肴送到她面前,她的桌前已经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