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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谋不轨 第58节
    “他们愿意换一个能带他们走下去的人。”
    “你倒是越来越像我了。”赵云升叹了一句,像是在评价别人家孩子,“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没有一个有你这样的手段。”
    赵聿淡淡弯了弯唇角,像无声的嘲讽。
    “虎毒不食子。您不舍得把那些脏东西交给他们,就只能便宜我学了去。”
    赵云升听得明白,也承认:“养废了。也怪我。”
    屋里一阵寂静,只有薄窗帘被风轻晃,带出几声极轻的摩擦。赵云升微微后靠,光落在枕边摊开的医学文献上,一角被折皱,他的指尖随意碾着那道褶痕。
    “我最近想,你带来的那个孩子,倒是挺有意思。”
    赵聿没作声,眼神微动了一下。赵云升看见,笑得更深了些:“阿聿,你真喜欢他?”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在这屋里,就像刀子落进水里,荡开一圈圈寒意。
    赵聿往前走了两步,在一把椅子边坐下,交叠起腿,面上却仍不带情绪。
    “我喜不喜欢,重要吗?”
    中年人慢条斯理地,像讲故事似的回忆起来:“你小时候,不爱吃东西,不爱出门,连玩具都挑不出半个喜欢的。那时候我以为你天生孤僻,后来才明白。你不是冷淡,是不敢。你怕你在意的东西,最后都成了我要挟你的棋子,随时会要了你的命。”
    赵聿静静听着,眼底像被薄冰压住一层光。
    赵云升继续揉着医学杂志的页脚,试探地问:“所以,裴予安是你演给我看的弱点,还是真的软肋?”
    “您觉得呢?”
    赵聿也不正面回答,坐得极稳,眼神坦荡,毫无弱点。
    赵云升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反应,笑了笑:“我不是你,当然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你这几天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你去追查汇翎的出资人,查匿名资金的后台,还想绕过那个人收购他们的研究机构。”
    赵聿神色一顿,手指顺势在扶手上轻轻一敲:“所以,你承认了?”
    “嗯。我也不瞒你。”赵云升微笑,“我就是汇翎背后的出资人。”
    空气里短暂的安静,只有风声在窗帘间穿梭。
    “啊。这个表情,真是久违了。你十八岁以后,就再也没露出过这种困惑。看来,你这次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赵云升手掌轻拍床侧,温声问:“过来。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那语调像在哄小孩,像在对待一个还没长硬翅膀的儿子,而非一个即将吞下他半壁江山的继承人。
    赵聿皱了眉。
    先锋医药的控股权已逐渐倾向自己,赵云升的筹码正在迅速消失,可他仍能这样从容,这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
    空气更冷了些。
    赵云升慢慢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瓷盒,没打开,只放在手心里把玩。他低头盯着那白瓷上的金边,像在看一只棋子。
    “你是不是想问我,我为什么会投资一个几乎注定亏损的医学研究?”
    “……”
    “如果我说,我是投资人,也是病人呢?”
    “!”
    赵聿眼神骤然一凝。
    而赵云升很欣赏大儿子这一瞬间的错愕,他身体微微前倾,慷慨地递出自己的血检报告:“看看。”
    赵聿没有伸手,只盯着他的脸,黑眸压上一层阴鸷的乌色。
    赵云升‘哦’了一声:“对,我忘了。自从你发现你‘弟弟’那份体检报告是假的以后,就再也不相信我出具的任何一份体检报告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报告单,靠在枕头上,咳了声,才疲倦地说:“阿聿。你但凡这些年多关心我一点,也不至于想不到这一点。真可惜,你本有可能赢过我,但这次,还是我占了先机。”
    “是吗。那祝您投资成功。”
    赵聿的声音低沉,似乎毫不在意。
    “看样子,你对kz-13真的没什么兴趣。看来,我赌错了。”
    说着懊悔的话,中年人脸上却尽是从容。
    他忽得想起来什么似的,随手扬了扬药瓶,像抬起一颗能决定棋局的子。
    “对了。家里这两天换了个清洁工。你没闻到家里的味道变了吗?尤其是茶室,我只待了不到五分钟,就给我熏得头疼,这才病了这一场。”
    “……”
    “对,你不在乎我的死活。还是说说这病吧。”赵云升笑了笑,“kz-13的病人神经受损,对异丙醇一类的清洁剂极度敏感。他们血脑屏障脆弱,受不了这种刺激。再加上强光、高低温刺激,可能会感官扭曲,意识混乱,诱发强烈的神经退行反应,到时候...”
    话没说完,椅子猛地划开,凳脚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响。
    赵聿倏地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
    身后,赵云升那道缓慢、低沉的声音响起。
    “阿聿。”他微笑,“太急了,还是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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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聿从房间里出来,几乎是第一时间掏出手机。
    屏幕一片空白,裴予安没有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任何讯息。可那种沉甸甸的不安却越压越深,像有人在耳膜后面用力敲鼓,一下又一下,把他的冷静敲得七零八落。
    他沿着楼梯下去,天崩不改色的人,此刻却几乎跑了起来。
    二楼的茶室没人。只剩一盏墙灯亮着,茶几上的茶盏仍冒着一点余温,而空气中浓烈的消毒水余味印证着赵云升的威胁。
    赵今澜不在,武志雄也走了,管家说他们刚才送了裴予安回房去休息。可他知道,裴予安不会随便在赵家‘休息’。
    他沿着二楼走向三层,窗框里漏出的光线开始让他焦躁。他不耐地走到靠近楼梯转角的洗手间门前时,忽然停下了。
    门关着,灯是亮的。他试着推了推,没动。
    “...予安?”
    他隔着门听见断断续续的流水,夹杂着嘶哑难忍的呕吐声,咳得撕心裂肺。
    赵聿脸色一变,敲门变成了砸门:“裴予安!”
    ‘咚咚’两声极沉重,门板嗡嗡作响,可依旧没有回应。
    他砸门的时候,没有犹豫。
    ‘砰’的一声巨响,木框炸开,锁舌断裂,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那一瞬间的光涌进去,带着室内升腾的热气。
    赵聿看见他了。
    洗手间里水汽缭绕,镜面雾气氤氲,灯光被撑得发白,像一层漂浮的雾幕。窗户开了一道窄口,冷风呼呼地刮进来,裴予安站在洗手台前,在冷热对流里摇摇欲坠,身体像沦陷在风里的残破纸伞。
    他的脸色几乎透明,鬓角湿透,汗与冷水交织着沿颈侧滑落。呼吸急促又浅,每一次起伏都像把火灌进肺里,整个人像被一场高热烧得发烫发红,却偏偏冷汗不止。
    低头的一瞬,他轻轻咳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眼尾泛红,睫毛湿得结成一簇簇,像吐过几次,眼里却没有焦距,只映着一层危险的水光。狼狈、虚弱,几乎要溶解在高烧里。
    赵聿望着裴予安那双完全失焦的眼睛,神情一紧。
    “怎么吐了?头疼?”
    “...别过来。”
    裴予安摇摇晃晃地往后躲,贴在瓷砖上,呼吸紊乱。
    “手机怎么不带着?在这里呆多久了?跟我出来...”
    “...别过来。”
    不管赵聿说什么,裴予安只是这么一句,好像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也认不出他的人。
    “好。我带你去医院。”
    赵聿不再浪费时间,踏前一步,刚要伸手,那双本来涣散的瞳孔就像被骤然灌入了刀刃,倏然一缩,变得冰冷、狠厉,几乎是野兽警觉性的反应。
    “...我说了,别碰我!!”
    双耳嗡嗡作响,视线扭曲失焦,他根本无法辨认对方的身份,单纯地把所有人当成了威胁他的入侵者。
    赵聿不顾他的推拒,握着他的腰,将浑身发颤的人搂紧,想把他带出这一片潮湿的空气。
    裴予安烧得浑身无力,几次挣扎也推不开赵聿的钳制。绝望之下,他左手一把抓过洗手台边的剃刀,刀锋贴着掌心,猛地扎了进去。
    血从掌心‘呲’地溢出来,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蒸汽灌入彼此的呼吸。
    狰狞的伤口随右手微微颤抖,裴予安却苍白地弯起了嘴角。
    像是在绝境中找到了唯一能控制自己的方法,本是软得无力的身体被疼痛再次激发出潜能,他早就学会了如何用痛来把自己拉出混沌。那一刻,他反应快得可怕。
    他转身、冲向窗边,动作狠准,完全不拖泥带水。窗被他一把推开,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三层楼下,带刺的树丛和尖利的铁护栏在寒风里冷然矗立,在裴予安眼里却是一汪安全的温柔乡。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脚腕虚浮地踏上窗沿,立刻就要往下跳。
    “裴予安!”
    赵聿声音像爆裂猩红的钢水,带着十分的怒气和惧意。他猛地冲上前,从背后一把箍住他,将人硬生生拽回室内,压倒在地。
    可裴予安的反应,比他想象得更快更狠。
    他回手就朝赵聿划来,刀尖带着血,直直划破赵聿的前臂,凌厉得像野猫拼死挣扎的爪,拼尽一身防御本能,与入侵者同归于尽。
    赵聿没退,也没躲。血顺着手臂淌下,湿透衬衫,殷红刺目。他一言不发,只一只手死死攥住裴予安的手腕,血从两人指缝里溢出来,他也没松开半分。
    “是我。”他声音沉怒,像是要拼命地压住一场失控的火,“看清楚,是我。”
    “滚、开!”
    裴予安的眼神仍然冷得像刀,一身狠劲儿没散。汗湿的衣料贴着他的皮肤,热得烫手,眼神却冷空得近乎无物。
    赵聿反握住他的手,鲜血在两人的伤口间交融,一滴滴砸在瓷砖上,溅起极轻的回声。
    “予安,是我。”他望着那双失焦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耐心告诉他,“赵聿。”
    终于,那人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一道沉重的帘子被风挑开了一角。
    他喘了一下,喉咙干哑得像是火在烧,嘴唇几乎动不了,但还是唇齿慢慢挤出一个名字:“...阿聿?”
    声音几乎没有气息,像是在火场深处喊出的一声求生。紧接着,他指尖一松,刀‘咔哒’一声落在地上,发出冰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