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营地里又开了一次席,这回陆沧滴酒不沾,而叶濯灵在帐中兴致高涨地拉着他说话,把自己从段珪手下逃脱、与母亲重逢的经过细细道来,一边吹牛一边喝酒,最后喝得舌头都大了,扒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次日周国来的十一人要启程返回云台,纳伊慕差了两个金刀护卫送他们,等叶濯灵头晕脑胀地从被窝里爬出来,陆沧都离开两个时辰了。
“这是王爷临走前留给您的礼物,要您亲手打开。”侍女呈上一个华丽的漆木盒。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叶濯灵嘟囔着打开盒子,眼神一凝。
盒子里是一段两尺半长的青丝,黑如檀木,光可鉴人,用红绸缎扎成一捆,上头别着一朵金黄的野菊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头发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峻端方:
【相思复来归,旧枝发新荣。
烦恼何须结,赠君绾春风。】
第152章 152镜重圆
堰州,云台城。
这一日韩王府中的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太阳才升到树梢,后厨就源源不断地冒起了炊烟。
“快快快!厨房的菜都送进去没有?你们几个,手脚利索点!”
管事在院子里指点江山,见到有人赶着骡车走到大门前,刚想呵斥,却见车上跳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来。
“银莲,你怎么来了?”他惊喜地问。
“今年我家地里收成好,干娘让我装了几袋新米,摘了几个倭瓜,给两位王爷尝尝鲜。我们那儿都传遍了,燕王殿下要娶赤狄的王女,婚礼在韩王府办,这样的大事我可要凑凑热闹!”银莲掏出帕子抹了把汗。
“哎呦喂!你们可真有本事,这么大的倭瓜都种得出来。”管事揭了板车上的苫布,摸着那圆滚滚的橘黄色大倭瓜,“燕王爷这会儿在厨房里,我才听他问有没有倭瓜,他正要这个呢。”
银莲奇怪:“王爷还亲自下厨?”
“谁晓得,我们也不敢多问。对了,郡主那么疼你,王爷另娶他人,你还来凑热闹,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管事笑骂。
银莲爽朗一笑:“那个王女是谁,我从梁州来的路上都有所耳闻,您是操办婚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却拿这话来打趣我!人都说萨仁可敦收了个流落到塞外的姑娘当义女,她身上有赤狄血统,竟是燕王府丢的王妃呢。她被歹人劫持,撞坏了脑袋,记不得前事,燕王爷去了草原,就把她给认出来了。”
“正是如此!郡主一见燕王爷,就什么都记起来了,咱们家王爷找到妹子,也乐开了花,所以才请求太后把婚礼安排在自家办。你快去送倭瓜吧,我这边还有事。”
管事被家仆叫了过去,银莲拍拍车夫的肩:“走,去厨房。”
车夫赶着骡子,幽怨道:“你们能不能不要老是‘倭瓜倭瓜’地叫,我总觉得你们在骂我大哥。”
银莲好笑:“我看你才是做贼心虚,在脑子里把你大哥比作倭瓜。这个瓜不叫倭瓜叫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到厨房,车夫摘了斗笠,露出一张隽秀的面孔。陆沧正撸着袖子揉一盆面,挥手免了他的礼:
“徐四公子,你也来了?”
徐季鹤规规矩矩地道:“家父听说您和王妃破镜重圆,命在下带了些薄礼,恭贺您二位再婚之喜。”
“多谢令尊好意,他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四公子,大半年不见,你晒黑了。”陆沧笑道。
“嗐,男人嘛,不讲究。”徐季鹤摆摆手。
今年春天赤狄打过来时,他的二哥徐仲骐在东辽郡守任上,因有这层关系,韩王向梁州借了五万兵马御敌。徐季鹤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听银莲说她喜欢勇武忠诚的男人,便跟家里软磨硬泡去了战场,这可着实让他父母担心了一阵。幸而仗打得顺利,他身上挂了几处彩,上个月却也全须全尾地荣归故里。在安平县待了没几天,他爹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朝廷派燕王和草原联姻,新娘居然是失踪两个多月的燕王妃,两人见面才相认。
圣旨已下,燕王不能悔婚,而草原上是萨仁可敦说了算,双方达成共识,燕王和郡主干脆又成一遍亲。这可真是连剪刀都剪不断的天赐正缘!
他立刻将此事告诉了住在村里的银莲,叫她跟自己同去云台城送贺礼。正逢秋收时节,银莲匆忙备了一车农家货,徐季鹤自告奋勇替她赶车,两人相伴行路,非但不闷,还生出许多趣事来。
“王爷,您在做炊饼吗?我来帮您。”银莲看陆沧的手法不太在行,走到灶台边,伸头一瞧,盆里是一团红色的面。
“我在跟厨子学做馍。你是夫人的妹妹,不该做这些,和四公子去客房喝茶吧。”陆沧温言道。
那边有个厨娘提醒:“王爷,您那盆面不要揉过头了,放着让它发吧。”
“你们是新来的佣人吗?我以前没见过你们。”银莲问。
“我们是赤狄可敦送来帮工的,家在襄平郡,做完这顿饭就要回去了。”另一个厨娘红光满面地答道,“王爷让我们教他做馍馍,说要在婚礼上送给夫人,夫人可真有福气啊,能找到这么体贴的夫君!”
陆沧低了头,用湿布盖上盆,端到温水上醒发,耳廓有点红:“那是我的福气。”
银莲见灶上摆着五个盆、七个装着不同馅料的小碗,就明白陆沧想做个与众不同的大菜,善解人意地道:“我清楚姐姐喜欢吃什么馅,王爷,我不算客人,帮您一起做吧。”
徐季鹤自然不会放过和银莲相处的机会,也满口自夸力气大揉面快,陆沧看他俩这么殷勤,就没好意思拒绝,让他们先去吃杯茶歇一歇,等面发起来再进厨房帮衬,自己把板车上黄澄澄的大倭瓜削皮切片,架上锅蒸。
他让厨娘看着火候,自己在厨房外寻了把藤椅躺着。为了赶上婚期,这几日他抄近道策马狂奔,一回来就筹划着给叶濯灵一个惊喜。昨夜他忙前忙后,清点聘礼,与叶玄晖商议婚礼的细节,只睡了两个时辰,眼下需要补一会儿觉。
巳时过后,仆从们布置厅堂、扫地抹桌、端茶送水,来来往往穿梭在府里,前院没有一处清静。满院嘈杂中,除了管事的吆喝,还有嘎嘎的鸟鸣——来韩王府送礼的客人络绎不绝,形形色色的箱子靠墙摆了一溜,最显眼的是大铁笼里的两只绿孔雀,它们的羽毛格外艳丽,但叫声粗砺难听,吵得人不得安宁。
婢女不得不用食物堵上它们的嘴,其中一只孔雀啄食得正欢,余光瞥到院门口走来一人,忽然察觉到什么,“唰啦”一下张开尾羽。
阳光照在那名女子的脸上,院中的人声顷刻间平息下去,连秋风都停止了吹拂。只见这院内的男女老少:挂鞭炮的忘了敲钉子,扫地的僵握着扫帚,端茶的碰翻了杯盖,个个呆若木鸡,直到那人挽着侍女走到主屋前,大伙儿才渐渐回过神来,或不可置信,或艳羡至极,有咽唾沫的,也有恨不得拿笔画下这一幕的,眼光离不了她半寸。
仆从们都在原地不上前问候,唯有两只孔雀在笼子里上蹿下跳,拼命地开屏。那女子略微局促,低低问身旁的侍女:
“佩月,我的妆是不是太浓了?”
“夫人,您化什么妆都美,等会儿韩王殿下见了您,也要看呆了呢。”佩月捂着嘴。
“你看看我的头发有没有乱?我平时不梳这么高的发髻,他们北方人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城里的妇女不怎么打扮,我好像太招摇了……”
“令容!”
一声亲切又陌生的呼唤在左前方响起。
虞令容抬眸望去,叶玄晖拎着一只绑红绸的大雁,立在角门前的桂树下。穿堂风起,淡金色的桂花缤纷如雨,翩然洒落在他的玉冠青袍上,馥郁的甜香好似一只无形的钩子,钩住她的绣鞋,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往前小跑。
在他张开手臂的那一刻,她忘记了二十年来精心修养的仪态,也忘记了周围几十双睁大的眼睛,像一只冲破丝网的蝴蝶不顾一切地飞进他的怀中,仰起一张清瓷般明净的花颜,两行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
“曜灵,我好想你!”
叶玄晖的眉梢眼角都蕴着笑意,拥着心上人朝后院走去,迭声问:“累不累?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早饭吃了吗?怎么不叫人通报……”
虞令容掏出帕子拭泪,破涕为笑:“你说奇不奇怪,守门的家丁就看着我们走进来,也不阻拦。你要好好管教下人,今天是郡主和燕王爷的好日子,不能让贼也混进来了。”
得益于新皇登基,先帝派来守卫和监视虞令容的人都被撤了回去,她彻底没了束缚。两个月前,韩王大破赤狄的军报送到京城,百姓们都扬眉吐气,她也高兴得夙夜难眠,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雇了京城最好的镖师,带着佩月去云台城等叶玄晖班师,走到半路才告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