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叶濯灵对他做口型。
吴敬躺了回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由触手可及,叶濯灵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强压下紧张,抽开迷药包的系绳,宛如一只猫,蹑手蹑脚地从吴敬身旁爬了过去。
三尺外,段珪仍在说梦话:“娘……娘,别丢下我……”
她抿了抿唇,在半途停住,想了想,又继续往前爬。
他有娘,可她也有爹。她爹不该死在他的刀下。
还有两尺。
段珪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月光洒在他憔悴的脸上,叶濯灵看见他的眼珠在眼皮下滑动。
……他不会要醒了吧?
只剩最后一尺。
叶濯灵双手撑地,左右扭扭脖子,活动活动手腕,跪在段珪腰侧,就要拆开药包倒出粉末——
“救命啊!”
一声女人的惊恐尖叫在树林里响起。
叶濯灵慌乱间手一抖,药包整个儿掉下去,可她只抽了绳子,油纸的包装还没拆!
她暗叫不妙,段珪已经醒了,睁眼的同时唰地从席上坐了起来,药包从他的肩上滑落。他见到面前黑黝黝的人影,大惊失色地挥出一掌:
“你要干什么?!”
这一掌正打在叶濯灵右胳膊上,“咚”的一下,匕首落地。
风吹起门帘,帐中光影明灭,白森森的寒芒刺入段珪的眼帘。他霎时醒悟过来,横眉怒目,伸臂去抓匕首,却被一股大力扑倒在枕上。
“快逃!”吴敬叫道。
“你这个叛徒!”
段珪根本想不到吴敬会对他倒戈相向,既惊又怒,屈腿朝吴敬的腹部狠狠撞去,连踹了七八脚。吴敬一个老儒生,怎经得起这般折腾,吃痛地倒在席上翻滚。叶濯灵心道不妙,这可是采莼的亲爹,她不能见死不救!
她的右臂刺痛酸麻,只得用左手去抢匕首,段珪斜眼一瞧,这女人的绳子被砍断了,定是她和吴敬合谋要跑。他暗恨自己心软大意,右脚尖一挑,身子一翻,那匕首当空飞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掌中。
叶濯灵见状,直呼糟糕,刀在段珪那儿,她还怎么逃?只怕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吴敬被踢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却不依不挠地扒着段珪的腿,拼了老命不让他走:“快……快……逃啊……”
“混账!我救了你,你竟恩将仇报!”段珪暴跳如雷,一刀捅进吴敬的右肩。
热血涌出,吴敬惨叫着捂住伤口,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目中却透出无比的坚决。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吼着再次扑上去,紧紧抱住段珪的两只靴子。
“吴长史!”
叶濯灵眼看段珪在他背上又扎了一刀,血流遍地,惨不忍睹。她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抓紧了手边的包袱,两排牙齿打起了颤。
……是逃跑还是拼命?
任段珪怎么殴打捅刀,吴敬就是不松手。叶濯灵的斗志被浓重的血腥味激了出来,四脚并用爬到角落里,扛起劈柴的斧子,双目圆瞪,大叫着冲上前。
段珪此时行动不便,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是他杀了吴敬再来追她,那她就完了!
斧子足有六斤多重,她双手合握,用吃奶的劲儿朝段珪劈下去,这一击十分生疏,段珪侧身一躲,斧子“歘”地划破帐篷,直直嵌入地里。
“不自量力!”段珪冷哼,掀翻吴敬,来捉叶濯灵的手腕。
帐篷破了个大口子,光线顷刻间亮起来,叶濯灵好歹跟陆沧学过几招,矮身一躲,没让他揪住。段珪眉头一锁,五指成钳,来扼她的脖子,她就地一滚,“嘿”地把草席一扬,上面零零碎碎的东西滚来滚去,阻住了段珪的脚步。
“你找死!”
段珪见她居然能躲过攻击,恼羞成怒,高高举起滴血的匕首,吴敬又不顾死活地抱上来,半张脸被染成鲜红,面目可怕:“别……别……”
他被扎出好几个窟窿,全身疼痛难当,段珪一挣,他就倒地不起,四肢蜷缩着抽搐。叶濯灵的心凉了半截,早知如此,就该让吴敬在茶水里给段珪下药,都是外头那声尖叫惹的祸,大半夜的装公鸡打鸣!
……药!对了,还有迷药!
生死关头,叶濯灵计上心来,大哭道:“我不活了!我不活了!爹,女儿来找你了!”
她一头往支撑帐篷的木桩撞去,弯腰时手指在席上一擦,将没拆封的药包捞个正着,啊呜一口吞进嘴里。她背朝段珪,段珪看她要触柱自尽,想着还要用她来和赤狄人谈生意,得留她一条命,便不做多想,去拽她的衣领。
叶濯灵被他拽到身前,幽冷的月光下,他扬起巴掌就要扇过来,神情狰狞万分。千钧一发之际,她深吸一口气,张嘴“噗”地喷出被尖牙咬破的药包,白色的粉末漫天飞洒。
段珪不料她把迷药藏在嘴里,一着不慎吸进了鼻子,巴掌还没落下,视线先模糊了。他眨眨眼,甩了甩脑袋,双腿不听使唤地踏了两步,又是一刀刺来,叶濯灵一个高抬腿踢在他肋下。他闷哼着单膝跪倒,勉强支撑住身躯,眼中凶光毕露,叶濯灵拾起包袱,“砰”地砸歪了他的头,他还想站起,晕眩铺天盖地袭来,紧接着手腕一麻,匕首被夺去。
“哧!”
心口微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漏了出来,滴滴答答。
眼前越来越黑。
陷入无底的深渊时,他感到一阵剧痛,嘴唇羸弱地翕动着,磨出几个字:
“爹……别打我了……疼……”
草席浸透了人血,一地殷红,四散的药粉溶了进去。
叶濯灵捡起水囊疯狂地漱口,而后精疲力尽地跌坐在地,又骤然醒了神,手忙脚乱地爬去吴敬身边,带着哭腔道:“吴长史!吴长史,你不能死,采莼还等着你呢!”
“不是……不是叫这个……”吴敬的青衫鲜血淋漓,艰难地喘着气,冰冷的手指摩挲着玉佩,“载纯……负载的载,纯粹的纯……你告诉她……我取的……”
叶濯灵潸然泪下,哽咽道:“好,我告诉她,这名字好听,她一定喜欢。我给你上药,你别说话了。”
她打开段珪的包袱,把里面的瓶瓶罐罐都倒出来,上面没有写药名,她逐一拧开盖子,放在鼻端闻,可她涕泪横流,鼻子也不好使了,闻不出哪个是金疮药,爬回去在吴敬的伤口上乱洒一通。
血还是在流。
夜风透过被斧子划开的缺口,呜呜地吹进来,如同鬼哭。
吴敬的眼睑垂下来,叶濯灵抱着他的头颈,吸着鼻子:“吴长史,我原谅你了。你撑住,我带你回京,你亲自和太妃解释,她或许也会原谅你的……你们一起做了那么多大事,她不忍心看你孤零零地死在外面……”
“你又骗我……她不会……”他的嘴角无力地扬起,“水坝的图……我只在早上画……你骗我……我对不起她,对不起……我的纯儿……”
叶濯灵一愣,他竟还记着她编的假话:“那你还问我是不是真的?”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我想听……”
“是真的。”叶濯灵又说了一遍。
吴敬吐出最后一缕气息,抬到半空的手倏然垂下,黯淡的眼珠望着月亮。
帐中一片狼藉。
叶濯灵在两人的尸体旁瘫坐了很久,用袖子抹去泪渍。
人死不能复生,她只能让吴敬入土为安,至于段珪……
“爹,女儿为你报仇了。”
她自言自语,胸中没有丝毫得偿所愿的喜悦,反而填满了空虚和疲惫。血的颜色让她心生厌恶,为什么总是要死人?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必须死?
叶濯灵喝了几口凉水,走出帐篷吹了会儿风,然后搬出一把铲子,在月下掘起地来。汤圆不在,她挖得分外吃力,可她不能任由吴敬曝尸荒野,被鸟兽啄食。
方才用尽了力,没挖一会儿,她就累得手脚发沉,决定先解决段珪的尸体。要是他和吴敬互不嫌弃,她还能挖一个坑,把他们都装进去,但如果真这么做了,两只鬼魂肯定要打到阎王爷跟前。起初她想把段珪拖进湖里,可湖水那么清澈美丽,她实在不愿破坏这幅美景。
“还是让山里的秃鹫和狼代劳吧。”她念叨着,吭哧吭哧地在土壤里掘出一个浅坑,“那只狼在就好了,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话音刚落,几丈开外的林子里飞出一群宿鸟,马蹄声由远至近,夹杂着男人的呼喝。
叶濯灵把铲子一丢,仓皇朝马车跑去。她怎么忘了,之前有一个女人在林子里喊救命!骑马的要么是山匪要么是盗贼,这个时辰,不可能还有普通村民在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