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康带领一群侍卫拖着大包小包赶到时,夜上二更,帐篷里透出火光。他急匆匆地掀开门帘,却见王妃殿下坐在炭炉边,戴着顶帽子,面色恬静,手指灵巧地一勾一挑,用两根细木棍织着毛线,而王爷不省人事地仰面平躺,手脚都缠着棉布。
“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侍卫们跪在地上。
叶濯灵面无波澜:“叫大夫看看吧。吴长史呢?”
大夫看伤的同时,时康回道:“吴长史也受伤了,我让他在船上休养。他去查戏班里的那个戏子,在回来的路上遭遇刺客伏击,伤到了胳膊,所幸不严重。我问他可有结果,他说线索都断了。夫人,您派谁给我送的信?我们王府得给他酬金。”
“喔,就是个渔民,他不知道信上的内容。酬金我给过了,你们别大张旗鼓地再给他送银子,免得把王爷重伤的消息走漏出去。”
时康摸摸脑门:“还是您想得周全。”
大夫走过来,恭敬道:“王爷性命无忧,只是左胳膊伤得厉害,小人无计可施,若是请赛扁鹊来诊治,或许能恢复到原先七八成。”
“啊!那王爷岂不是没法像以前那样开弓练刀了?”时康愁眉苦脸。
叶濯灵忍住连天的哈欠:“王爷中了六尘净和蒙汗药,在两个高手剑下捡回一条命,已是上苍垂怜。你们好生照料王爷,我先去睡了。”
“我们把马车也带上岛了!夫人您上车睡。”时康殷勤地引她出帐篷。
前天晚上,侍卫们在鸣潮湾没等到王爷归来,都以为他临时决定在岛上过夜。碧泉岛不大,顶多两日就能逛完,昨夜王爷还是没回来,也不见若木送信,吴长史便忧心出了岔子,但又不能肯定,因为天降大雨,无法乘船出海也在情理之中。等到第三日收到佣人转交的信,他们才得知王爷遇刺重伤,吴长史赶紧安排了三条渔船,叫侍卫们带着满满当当的物品去救人。
叶濯灵问起那名从黄羊岭死里逃生的小侍卫,时康道:“我本要叫他来,他临行前拉肚子了,于是就换了人。”
她环顾左右,把时康拉过来:“你是真拉肚子,他是假拉肚子,王爷就是吸了他搬来的水烟,才中了六尘净!我只信你这个没脑子的,你快找个人,回去拷问他。”
时康一惊:“竟然如此!我立刻去。夫人,除了他,我们来岛上的这批人都从小在王府长大,对王爷绝无二心。”
叶濯灵叹息:“这样最好。”
第114章 114献佳肴
天明时分,陆沧的高烧褪了下去。
侍卫轮班给他更换裹伤布、擦洗身体、喂药喂水,叶濯灵得以在马车中睡了个好觉,然而汤圆这一夜没怎么翻身,腿都趴麻了。
“别叫了……你姐夫烧坏了脑子,非要揪着狐狸毛睡,你就体谅体谅病人吧,别跟他一般见识。”叶濯灵安慰跑来告状的汤圆。
她洗漱更衣完毕,戴好帽子,跳下大马车,被明晃晃的太阳光刺到眼睛。适应了光线后,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什么叫平地起高楼,这就是了!
侍卫们连夜把山洞前的空地清理出来,方圆五丈干干净净、寸草不生,连她挖的那条排水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高脚的小竹楼,若木正在楼顶上展开翅膀晒太阳,严肃地监督十几个人打水洗衣、烧火做饭。
时康迎上来,询问她的意见:“夫人,您看这样还行吗?岛上总下雨,我们在王爷身下垫了块板子,把他吊上二楼了,这样伤口就不会受潮。”
叶濯灵叹为观止:“好,没有再好了。等王爷醒了,可以直接听雨品茶、调笙弄琴,屁股都不用挪。”
时康想笑,但没敢笑,请她登上竹楼。
这栋小楼外在简陋,但里头陈设齐全,二楼的四壁垂着挂毯挡风,靠墙燃着无烟的蜜蜡,房梁悬着一拽就响的铜铃,地上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上铺着干稻草,稻草上铺着羊毛毡。陆沧躺在一张垫着褥子的小床上,那床由几片木板拼接而成,可以折叠变换形状,有一块是镂空的,正对着伤处,方便上药。
屋中本有一个侍卫值守,见叶濯灵在门外弯腰脱鞋,便掀开地面西北角的木格,从二楼跃下去,原来这个开口可以容人进出,也能通过绳索传递物件。
熏炉散发着暖意,叶濯灵出了身微汗,脱下外袍扔在木架上,只穿袜子走到床前,用手腕贴了贴陆沧的额头。
皮肤没有发烫。
他的睡相从来都很正经,不会像她那样抱着被子滚来滚去,此刻手脚缠满了白色的布条,显得有些滑稽。
“这是什么……”叶濯灵喃喃地伸出手,试图拿出他右手捏着的东西,可他攥得很紧,感到有人触碰,拳头往身下藏。
“沙包?”
她哭笑不得,想起在云台城刚认识他的时候,他随身带着一只软软的沙包,没事就捏两下解乏。
……看来汤圆是被他当成大沙包了,养了狐狸后,她就没看他再捏过这个。肯定是时康见汤圆跑了,往他手里塞了这个替代。
房里静静的,烛火照着他的眉眼,勾勒出深邃的线条。她不禁在他坚硬温热的眉骨上戳了几下,发现他浓密的眉毛里有一道淡白的疤痕,年头久了,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啧,破相了。”她在床边坐下,幸灾乐祸地感叹,“艳冠京城的禽兽没人要咯……”
“夫人。”
叶濯灵吓得一抖,凑近陆沧,松了口气。
……他在说梦话。
她听了一阵,没听出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认识多少个姑娘、婚前有没有在某个地方养外室生孩子,只是反反复复念着那两个字,嘴角一会儿上扬,一会儿下撇,眉心一会儿蹙起,一会儿舒展。
“梦到什么了?不会是我打了你一巴掌,又给你一颗甜枣吧。”
叶濯灵说到这,突然记起来:她还有笔账没跟他算呢!
左右无人,她恶从胆边生,拿起他挂在衣桁上的革带,蹲下来看着镂空的床板。她记得他的臀部没受伤,于是把板子往下移,让镂空的部分延展到腰下一尺。
“夫君啊夫君,我下手会轻点的……”
叶濯灵坏笑几声,把革带弯成一个圈,安抚了几下饱满的肌肉,先在手心试了试力道,然后“唰唰唰”地抽起来:
“叫你打我,叫你打我!连我爹都没打过我!”
革带质地柔韧,打起来脆响,却不甚疼,她一口气连打了他五十下,心中舒爽至极,扒下他的裤子一看,只有微微的红,再看上面的伤——好得很,一点都没事儿,她觉得可以再继续抽他五十下。
“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她默默地数。
“夫人……”
“五十七,五十八……”
“夫人。”
“睡觉也不老实,这么多梦话。”她嘀咕。
“夫人,你在做什么?”陆沧忍无可忍,低声开口问。
革带“啪”地掉在羊毛毡上。
叶濯灵傻傻地站起来,用手在他睁开的眼睛前晃了晃。
“我看不见,也听不见。”
“你胡说的吧!你看不见也听不见,怎么知道是我?”她诧异地叫道。
还有,他不是说六尘净的药效完全发挥之后,需要一日才能渐渐恢复知觉吗?这才几个时辰啊?她就是专门捡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报复他的!
陆沧感到有气流拂过面前,就猜到是她在捣鬼,又补了一句话证实自己的猜测:“夫人,能否请你给我倒杯水?”
片刻后,散发着热汽的茶杯接触到嘴唇。
他抿了几口水,放开右手的沙包,手指向外伸了几寸,捉住那只柔软的爪子。
指甲短短的,剪过了。
陆沧浑身无力,连说上一句完整的话都费劲,却不愿放开她的手,缓了几息,方道:“我流血太多,药效散得比我想得快,触觉已经恢复一半了。”
叶濯灵在他掌心写字:【你恢复的是上半身还是下半身?】
陆沧沉默一刻,问:“你对我下半身做了什么?”
叶濯灵写:【我把你阉了。阉鸡活得比公鸡久,阉人应该活得比一般的男人长吧。夫君,我想让你长命百岁、健康长寿。】
“夫人,你是怎么能写出这些字来的……”陆沧的伤口不是很疼,但脑仁疼得厉害,“你说实话,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叶濯灵无奈地写:【我曾经说过,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百下一千下,都打在屁股上。我才打了五十八下,你就叫停了。】
陆沧又沉默了。他没想到这狐狸精这么冷酷无情,他半条命都没了,她还能下得了手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