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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苦什么苦!快喝,不喝就完蛋了。”
    这一招对陆沧没什么用,可她出了口气,心里舒服多了,掰开他的下巴,用竹管把药“吨吨吨”灌完,放下碗,自觉完成了一桩大任。
    侏儒说只要他肯喝药,能吃得下东西,就能活。
    “夫人……夫人……你怎么样……”陆沧在昏沉中抓住她的手,被布带裹着的身躯往上一抬,又无力地摔在毯子上,痛得闷哼出声。
    叶濯灵看得揪心,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手,低低道:“我没事。”
    她嗓音发颤,抹了把脸,在他掌心轻柔地写字。可陆沧神志不清,只是紧握着她的手,好像他一松开,就会有人把她带走。
    “我没事,你也会没事的。”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把苍白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扒开,想看看他的伤有没有开裂。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她差点魂飞魄散——只见扎在他左臂的棉布被血洇湿了一块,红色逐渐扩大,血顺着布滴在毯子上,触目惊心。
    她按侏儒说的,剪开棉布洒药粉,掌根用力压在伤口上方,可等了许久,血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流,一盆水都变红了。
    帐子外,一阵惊雷响彻天地,大雨倾盆而下。
    陆沧因高烧发红的脸慢慢转青,嘴唇发白,停止了梦呓。叶濯灵冷汗涔涔,揪了一撮狐狸毛放在他的鼻子下,好半天,才有一丝极弱的气流,她五内俱焚,跌坐在地,呆呆地望着流淌的血水,两串眼泪滑了下来。
    她不想哭,可恐慌和无助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她难受得说不出话。面前这个熟悉的人一寸寸变冷、变僵,和炉子里的火星一样熄灭沉寂,泪眼朦胧中,仿佛有一缕半透明的白雾从他头顶抽离出来,悠悠地飘向空中。
    “不许走!”
    叶濯灵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抄起扫帚把那缕雾气拍了回去,也不管有没有用,拿麻绳把陆沧的左肩紧紧扎起,乱洒一通药粉,啪啪地拍打着他的脸:
    “醒醒,醒醒!”
    陆沧听不到。
    汤圆被吵醒了,破天荒没有叫,和若木站在一块儿,怔怔地看着陆沧,神情茫然无措。
    “不能慌,我不能慌……”叶濯灵掐着手腕,在帐篷里走来走去,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让他活过来!”
    汤圆蹿过来,咬着她的袍角,劝慰地摇了摇头。
    她气坏了,骂道:“你怎么咒你姐夫死?!你姐夫平时怎么对你的?他动过你一根毛吗?……啊!”
    叶濯灵骤然一惊,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子里。
    她在木架上狠狠拍了一掌:“死马当成活马医,治不好我要那老胖子给他陪葬!”
    她在炉子下添了把木柴:“汤圆,给我躺好,不准动!”
    说罢便拔下簪子,持起剪刀,将一头乌黑及膝的长发咔嚓咔嚓剪去,生怕不够用,只留到耳根下一寸,又剪光了汤圆的尾巴毛。
    赛扁鹊用汤圆的毛做血余炭,制成六尘净,那么她也可以用自己和汤圆的毛发做一回!
    他说过,取健壮之人的头发,净洗晒干烧成灰,就是血余炭,用茅草根、车前草煎汤服下,有止血化瘀的良效。她在燕王府看过医书,知道这种简单的药物怎么做!
    生死一线的关头,叶濯灵奇异地冷静下来,飞速地把毛发在盆里剪碎,用草木灰水搓净,然后放入空锅炒干水分,拿一只粗瓷碗扣定,在碗沿抹上黄泥、碗底放上几粒米,最后盖上锅盖,大火煅烧。
    趁这空当,她去溪边采了一些白茅根和车前草,洗净捣碎备用,只半刻的工夫,锅中就漫出焦味,揭开盖子,黄泥皴裂,米粒变得焦黄。她砸碎泥块,用竹签挑开碗沿,刮出炼成的血余炭,取了一部分和茅根碎叶一起放入清水中搅匀,倒入瓷碗,隔水炖了半刻。
    “夫君,药马上就好了,你撑住。”
    叶濯灵不敢看陆沧,自说自话缓解焦虑。她的心脏跳得极快,整个人出奇地亢奋,把药碗用溪水沁凉,试了一口,而后故技重施,抬高他的头颈,用竹管给他灌进喉咙。
    不幸之中的万幸,陆沧虽然半条腿迈进了阎王殿,一柱香内余息尚存,叶濯灵灌完药,手执扫帚围着他转,像个跳大神的神婆,手舞足蹈地驱赶看不见的黑白无常和小鬼:
    “不要在这站着!陆沧的阳寿还没尽,你们回去看生死簿!到了寿就去找我爹要钱!”
    汤圆和若木都以为她疯了,震在当场。
    她赶了一圈,膝盖一软,跪下来,捂住脸呜呜地哭着:“你们不要把他带走,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他不能死……”
    汤圆叼着手帕放在她跟前,她擤了下鼻子,对着虚空磕了三个响头。
    说来也怪,当叶濯灵直起腰的那一刻,背后传来“咚”的一下。
    她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黑白无常不会真的在这儿等着勾魂吧?还有那些话本子里青面獠牙的阴司小鬼,该不会……该不会显灵了吧?
    她爹都投胎去了,哪来的纸钱贿赂他们?她是瞎说骗鬼的!
    叶濯灵僵着脖子,一点点扭过头,“啊”地叫了声,双眸瞪大,笑容立时冲去了面上的恐惧——陆沧的右手在毯子上摸索着,碰倒了空药碗。
    她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四脚并用爬到他身侧,仔细地观察他,棉布下的血不再流了。又过了半柱香,他的面庞恢复了血色,额头也再次烧了起来。
    “好了,好了,能活……”她喜极而泣,挼着汤圆柔软的胸毛,“我非把你给救活不可,不就是发烧吗!谁还没发过烧?小意思。”
    她精神抖擞地打水、洗棉布、捣药、煮饭。雨下得癫狂,似要扯碎帐篷,可她如同听不见,哼着小曲趴在炉子前,闻着热粥的清香,给汤圆缝尾巴套:
    “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用紫色的尾巴套,你救驾有功,姐姐封你为柱国大将军,加九锡,赐开府,赏两千只童子鸡。”
    汤圆并不想要这个功勋,跑去陆沧那儿左闻闻右闻闻,确认他脱离了危险,正要溜走,却被抓着后颈皮放到了臂弯里。
    陆沧陷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揉着汤圆的肚子。
    叶濯灵纠结一番,道:“汤圆,你当了大将军,就要承担起责任。你姐夫睡得不安稳,你就让他摸两下吧。”
    汤圆耷拉着嘴皮子,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叶濯灵照看陆沧、喂鸡喂狗,忙得无暇自顾。大约到了酉正,雨势渐小,带着海腥味的风涌进帐篷,她捶了捶酸软的腿,猫一般地伸展腰背,冷不丁听到虚弱的一声:
    “夫人?”
    语气清醒,不是梦呓。
    叶濯灵的胸口好似被注入了一股热流,顺着血脉奔涌,暖遍了四肢百骸,她欲扬起唇,泪珠却抢先溢出眼眶,扑簌簌掉在汤锅里。
    “嗯,我在。”她应了声,发觉嗓子哑得不像话,在锅里盛了碗煮到绵烂的粥,吹吹凉,放在地上。
    她拉起陆沧的右手,在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字,告诉他,他们已经脱了险,侍卫在来的路上,又问他感觉如何。
    “不疼,我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他睁开眼,不见光的眸子黑如子夜,右手扣住她的指头,皮肤很烫。
    “谁问你疼不疼了?”叶濯灵嘟囔,“你也骗鬼呢……”
    她抽回手,一勺一勺地给他喂粥。粥里有大米、粟米,还有嫩艾叶、萝卜和剥了壳的小虾,一碗粥吃尽,陆沧体力不支,继续闭眼休息。若木颠颠地蹦过来,让他摸头,他嘴角微弯,疲倦地夸道:
    “若木真乖。我不能喂你吃饭了,要自己吃,行不行?”
    若木抖着翅膀哇哇地求食,叶濯灵把它拎回架子上,往它嘴里塞了几只虾:“慈父多败儿,我看你爹没了,你以后怎么办。”
    陆沧抚着打呼噜的汤圆,轻声道:“夫人,对不住。”
    叶濯灵写了几个字,抱怨他多心,她又不是不讲情理的人,这时候还跟伤兵计较。
    “我答应过,让你嫁过来享福。夫人,我本来……想带你散心,让你高兴……”
    他的声音低下去,只余炽热平稳的呼吸。
    叶濯灵梳着他的头发,用巾子束得清清爽爽,不厌其烦地给他擦脸擦身。橘色的火光洒在睫毛上,她眨了几下眼,星子般细碎的光芒被抖落下去,在双颊染出一片绯红。
    过了很久,她道:“我高兴。”
    他带她出来玩,她很开心。
    “等你好起来,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玩吧。你要快点好起来。”
    这晚是陆沧最难熬的一宿,他的嗅觉、味觉和触觉都消失了,意识也陷入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