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城前她就命侍女把府里值钱又轻便的东西通过这条暗道搬了出去,以备后用,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开城门,装模作样地和那禽兽讨价还价。她早就和借嫁衣的瞎婆婆商量好,一个在外透露地窖的消息给陆沧,一个在内拿图纸,不愁骗不到陆沧的信任。
可惜她不懂怎么做旧墨迹,只找了张陈年旧纸,照着原本的地窖图仔细抄了一遍,就为了将这条暗道从图上抹去,瞒过外人。原图被她给烧了,这世上除了哥哥、两个侍女和汤圆,再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出城的方法。
采莼佩服地夸她:“姐姐神机妙算,什么燕王楚王,千岁万岁,还不是被耍得团团转!”
叶濯灵得意道:“正是,你记住,只要男人觉得自己天下第一,那他就是天下最傻的。这才到哪儿,我要让那禽兽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他不是忠君爱国吗?这年头手里有兵能打仗的重臣,就算再忠心,下场也只有一个。”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阴森,眼珠在暗中发着幽幽绿光,“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办不到的事,自有人能帮我办到,等上些时日也无妨。”
采莼好奇地问:“是华将军?可他的武艺没有燕王好呀?”
叶濯灵冷哼:“赌鬼一个,只配给我送信。等我们安全了,我再和你细说。”
酉时三刻,暗道外的天空已从酡红变作深蓝,一眨眼的功夫,四周就黑了下来。
两匹骏马在旷野上向北飞驰,迅疾如风,待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马背上的人“嗖嗖”抽下两鞭,黑马嘶鸣着飞跃过芦苇滩,落地时溅起点点泥水。
“王爷,我这马捱不住了!”朱柯苦着脸叫道。
他骑的是上等战马,在军中已算出类拔萃,可陆沧的坐骑飞光是大柱国赐的西域良驹,名副其实的快如闪电、耐力超群,非其他凡品所能比。两人从苍水县原路返回,片刻不曾停歇,在马背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赶到了云台城下,朱柯胯下的黑马为了跟上飞光,已经累得浑身是汗口吐白沫,明日决计不能再跑了。
陆沧又抽了一鞭,声音从前头远远传来:“城中有马可换,我先回府。”
就这么急?
朱柯心里发毛,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王爷为哪个女人急成这样,连军队都暂时抛下不管了,难道郡主闯了天大的祸?
王爷好面子不说,他也不敢问,生怕戳到他痛处。这一路他默默回想猜测,应是地窖的图纸有问题,但那日大伙儿都进了地窖搬兵器粮食,好端端地出来了啊?
他摸了摸马脖子,让这精疲力尽的畜生慢跑着前进,视野里已看不见旁人,只有漫天星斗清冷地照着荒野。
陆沧独行一里,到了云台城下,头顶的垛口倏地亮起数盏风灯,露出一排长矛,谯楼上有值班的士兵大喊:
“何人在城外?报上名来!”
陆沧摘下头盔,露出面孔,高声问:“城内可曾出事?”
士兵听出他的声音,大惊:“王爷?!城内无事,您怎么回来了?快快,去开城门……”
不一会儿,南城门从中间打开,城头士兵但见一抹黑影旋风般冲了进来,忙趴到城墙另一边看,可那影子已然消失在街角,只有哒哒的马蹄声散在风中。
“难道出事了?王爷竟一个人回来……”
“咦,那边树林子里怎么有火?”
背后传来同袍的咕哝,士兵朝东南方看去,一百步外的树林黑漆漆的。
“哪有火啊?”
“我才看见的,闪了一下又没了。”
士兵没作多想:“哦,大概是那两个兄弟带着夫人的侍女在林子里过夜,那林子咱们不是去过嘛,说闹鬼,其实就是骗人的,下面韩庄王的地窖都被咱们搬空了。想必是他们三人砍树桩子生火,明日一早就回来了。你盯着,有异状就报。”
南城门到韩王府步行只用两盏茶,骑马更快,转眼就到了大门口两个石狮子跟前。
陆沧连马都来不及拴,揪着飞光的耳朵说了声“站着”,跳下马背。守门的侍卫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抱拳行礼:“王爷您……”
“夫人可在?”
侍卫诧异地开锁,回禀:“夫人当然在,她申时回来,待在房里一直没出去过,这府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啊。”
……难道是他太多疑了?
陆沧心头不安,大步走入院子,挂灯笼的老仆看到他,也吃惊地瞪大眼睛,待他走入月洞门,“啧”了声——看姑爷这阴沉沉的架势,府里许是要遭难了。
西厢房的廊下无人驻守,只有两个佩刀的士兵站在台阶下,见了他都单膝跪地,面带疑惑:“王爷您怎又回来了?哎……夫人说她要静心练字,半个时辰前吩咐无论是谁都不许打扰。”
陆沧没再询问,径直走到门前撩开披风,“砰”地用刀鞘撞开紧闭的房门。
一股幽幽的檀香蹿入鼻子。
外间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尊关公老爷的夹纻干漆像,香炉里插着三根线香,摆着一碟桂花糕。香已燃了一半,旁边两支蜡烛亮堂堂地照着屋内,烛盏里积了一小片红泪。
不久前有人在这拜过神。
陆沧转身,珠帘垂着,前方三尺远处竖着一扇花鸟屏风,挡住了暖阁里的景物。
屋里只有水漏的滴答轻响。
他屏息站了须臾,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声线发紧地开口:“夫人。”
这两个字在房内荡了一圈,又回到他的耳朵里。
无人应答。
屏风后,灯花“噼啪”爆了一声,暖黄的光晕铺在毡毯上。他咬牙走过去,暖阁里空无一人,床帐束着,被子叠着,狐狸笼子空着,一排烛火热闹地摇曳,好像在张牙舞爪地嘲笑他。
陆沧去净室,里头没人,去另一个用作储藏室的暗间,也没人。
“都滚进来!把人看丢了都不知道?!”他朝门外吼道。
士兵循声赶来,皆是大惊:“啊呀!夫人呢?这怎么可能?……王爷,我们用脑袋发誓,她真没出去过!酉时我们还在这儿见过她!”
他思绪纷乱,竭力平复满腔怒意,“你们没听见声音?”
“小的不敢欺瞒,真没声儿!我们一直在院子里守着……采莼姑娘怎么也不见了?”两个士兵急得满头大汗,跪下连连叩首,“小的该死,请王爷让小的们将功补过!”
陆沧将刀鞘重重拍在书桌上,呵斥道:“那就去搜!屋里有什么东西被动过,都找出来!那么大两个人,长翅膀飞了不成?!叫人来,都去找暗道!”
“是!您息怒!”士兵慌里慌张地去了。
桌子震动,一支蜡烛骨碌碌滚到砚台边,火舌舔上信函。陆沧眼疾手快地拾起蜡烛,移开镇纸,看到信函中央写着“燕王亲启”,字迹真叫个龙飞凤舞。
他撕开密封的火漆,倒出函中信纸,摊开其中一张,浑身血液顿时涌上脑门,指间蜡烛“啪”地折断,砸在地上熄灭了。
少顷,他定了定神,目光对上“放夫书”三个正楷大字,突兀地笑出一声,掐了掐鼻梁,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扬手将镇纸狠狠砸出去。
“咚”地一下,床褥凹陷,石头却正好落在那个狐狸掏的洞里。
陆沧深深地吐纳几下,把手里的纸揉作一团,恨不得撕成碎片,好容易忍住了,复又展开它,手指微微颤抖,指甲盖捏得泛白。
……放夫书。
什么玩意?
她敢休了他?!
第24章 024放夫书
【放夫书
故韩王之女叶氏濯灵,幼承闺训,本欲全清白之身,奈何为燕王陆沧逼婚,六礼不备,肝胆俱裂,求死不能。
陆沧其人,暴戾恣睢,居功自傲,夜半私语之时,尝显不臣之心,妾虽一妇人,仍不齿其所为,愿与其义绝。古之义绝,夫殴妻或杀妻之祖父母、父母,乃可行之,陆沧杀妾父兄,夺妾之志,更目无尊上,非人也!
既以二心不同,妾奔舅氏,自后夫则任娶,永无争执。夫妻之缘,三世共修,实属难得,愿夫君相离之后,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天打雷劈,不得善终。效无皮之相鼠,人人唾弃;作溷轩之粪土,遗臭万年。
叶氏家财皆为陆沧所夺,无所遗之,只余铜板一枚,聊慰其心。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一式两份,关圣帝君老爷、小妹叶汤圆所共鉴,如夫不受,可递与官府审断。
叶濯灵泣血具
永昌七年八月廿九】
落款后还附着一个鲜红的狐狸爪印,缝着一枚铜钱,正好挡住了方形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