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柯骂道:“放屁!那十个箱子不是多余的?云台城失守,你们就下一个受死!”
县尉自己掌嘴,扇得啪啪响,“正是,正是,小的们没见识,听说韩王爷骁勇善战,打起仗来不要命,他那云台城也守得铁桶一般,小的们就舍不得借,拿他求援的书信糊了窗子……”
“住嘴!”
陆沧眸中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唤朱柯:“韩庄王地窖的图纸呢?”
朱柯在行箧里翻了一阵,找出来递给他。
图纸他细看过数遍,上头标着东南西北,写着几个数字,笔锋极是利落,转折弯钩带着肃杀之气,字迹赫然与借粮信相同。
他一字一字地问县尉:“韩王家中的后辈?”
“千真万确,小的怎敢欺瞒您啊!他自己在信中写的,管韩王爷叫伯父!他说他也是叶家人,专管钱粮军需,别人上战场,他就在府里主持家事,要不是姓叶哪能干这个活儿?”
“他借了几年银子?”
“就是这三年,写了五六封,县令没让小的们回过。”
陆沧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挥手让副将拖人下去,只留朱柯在堂上。
后辈。
不上战场。
他闭了闭眼,耳旁响起叶濯灵那天在书房里的话。
“在府里住了十几年,伺候过上一任王爷……”
“就是被夫君砍了脑袋丢到城墙里的那个,写得一手好文章……”
她说被段珪砍了脑袋扔进城墙的那名副将,就是叶净思。那人他有印象,是个和韩王岁数相仿、身材魁梧的练家子,怎么也不可能叫叶万山“伯父”。
……王府的书房里并没有任何写着这个名字的文书。
叶濯灵还说,她父亲从上一任韩王手中拿到地窖图纸时,纸张就发黄了,也不知是怎么保存的。
陆沧深吸一口气,低头再看图纸,纸张陈旧,但画和字迹清晰黑亮。
那地窖里的墓室是二十年前砌的,可棺材和皮袋新得古怪,当时他对墓主心存敬畏,就没动过。
净思……净思。
濯而净,灵为思。
同义互释,乃是取字之法。
一股深重的寒意霎时从骨子里蔓延上来,陆沧攥着这张纸,唇角紧抿。
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样……
但县尉说的就一定是实情吗?
也许她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情,所以才对他说谎?
这个念头甫一生出,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按住刀鞘厉声道:“军马暂驻此地,朱柯,你立即随我回云台!”
朱柯大惊:“王爷,这是为何?”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陆沧从牙缝里磨出三个字:“抓狐狸。”
第23章 023回马枪
酉时二刻,云台城韩王府。
叶濯灵望着这间卧房,湖水绿的帐幔被束了起来,孔雀蓝的锦衾被叠成方块放在炕头,象牙白的毡毯一尘不染,檀木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就像十一年前住进来时那样雅致漂亮。
她还记得七岁那年的冬天被爹爹带进府,第一晚兴奋得睡不着觉,在暖和柔软的褥子上滚来滚去,暂时忘却了娘亲被敌兵掳走的痛苦。如今决然挥别,她的心中竟没有不舍,只有对未来的迷茫。
没有家人的家,不能再叫做家了。
“汤圆,我们去找大哥,见到大哥要问好。”她蹲下身给小狐狸系上绳子,喃喃地念叨,“姐姐知道他一定没有死,他和师父学了很多本领,上次回家,还舞剑给我们看呢,是不是?”
汤圆歪着头,两只爪子交叠在地毯上,好像在质问她:“要是他死了怎么办?”
叶濯灵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厉害,颤声道:“要是他死了……就是命,我们总得往好处想,对吧?他死了,你就和姐姐一道,把他的骨灰带回来,和爹爹葬在一处。然后咱们先整死那个姓陆的和段元叡,再弄点银子和小肉干,去草原上找娘亲,管他什么赤狄西戎,姐姐我光脚不怕穿鞋的,豁出命也要找到她。我还年轻呢,找个十年二十年,总有头绪吧!”
汤圆把头靠在她的靴子上,“嘤”了一声。
“可怜的小汤圆,生下来就没见过娘……”叶濯灵嘴里念着,倏地抽走靴子,汤圆猝不及防来了个脸朝地。
“郡主,时辰到了。”采莼走进暖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紧张的心情全写在脸上。
“银莲机灵,一定没事儿,我们要相信她。”叶濯灵拍拍她的肩,“好妹妹,你跟紧我,别害怕,只要咱们还在一块儿,我就会护着你。出去了,你就叫我姐姐,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我都听郡主……姐姐的。”采莼改了口。
早晨陆沧带兵离开后,采莼和叶濯灵找借口去西山扫墓,先回府备了酒食,再乘马车去,后头跟着十个骑兵。叶濯灵特意在墓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时辰的话,从爹娘怎么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的说到赤狄左贤王被陆沧砍了脑袋,小兵听得都打瞌睡了。回城已是午时,她没回王府,而是走街串巷,做足了抚慰百姓的姿态,到这家和老婆婆寒暄几句,去那家和寡妇相对抹泪,还跟面黄肌瘦的孩子们一起就着腌菜喝粥,任谁看见都得赞叹一声“郡主慈悲”。
等到申正,她巡完了城,顺理成章地发现头上有根金簪子不见了。
那金簪在韩王府传了两百多年,别的首饰或丢或卖,只有这个好好收着,今日郡主送夫君出行,打扮得隆重,金簪就插在髻上,许是走路时没注意,发髻松散就掉在哪个旮旯角了。
士兵在城里找了一遍,没有。叶濯灵快急哭了,对他们说簪子大概是遗失在西山或回程的途中,让银莲同两个士兵乘车出城沿原路搜寻。她和采莼回府等消息,这一等就到了酉时,城门闭上了。
闭城前有校尉来禀报,焦急地说银莲姑娘还没回来,叶濯灵大义凛然,叫他们传下去:
“不能因为我的私事,就坏了王爷定下的规矩。左右还有两个士兵保护,银莲在城外歇一晚,应该不会有事——要是那两个士兵敢欺负她,就是对我不敬,明日回来我要重重地罚他们。”
这会儿到了约定好的时辰,府里的两人一狐要启程了。
叶濯灵点起数盏灯烛,把房内照得通明,带采莼走到净室。她移开马桶,在墙边摞起两张凳子,扶着采莼颤巍巍地站上去,举臂在墙上摸索,摸了一手的灰尘蛛网,终于在开裂的墙角找到一根细木条,使劲儿掰了两下。
只听细微的“咔哒”一响,地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小口,几尺见方,仅容一人通过。
那日陆沧猜得不错,王府里确实有一条通往地窖的暗道,是二十年前建地窖时就修好的。至于柴房里的暗道,则是祖传的,被她献出来打消陆沧的疑心。
韩庄王谨慎,这暗道并不在他自己住的主屋,而是修在女眷的西厢房,入口原先压在浴桶底下,后来叶濯灵知道,就把浴桶挪开,放了个沉甸甸的大马桶,正好能掩盖住缝隙。这机关做得巧,设在高处,离入口足有一丈远,而且人都会下意识避开污秽,侍卫进屋检查并没有移动马桶,只是用棍子搅了搅里头的香灰,看是否藏着凶器。
以致于陆沧就算坐在这个马桶上,也不会想到他坐在暗道口上。
叶濯灵洗了手,从褡裢里掏出火折子,回头深深地看了最后一眼,领着采莼和汤圆走下逼仄的台阶。
“咔哒。”
头顶的暗门合上了。
黑暗里,火折子的亮光映着三张年轻的面孔,急促的呼吸彼此相闻。
“姐姐,我们一定能逃走吧?”
叶濯灵心里七上八下,但还是斩钉截铁地道:“能,昨夜我爹给我托梦了,他说会保佑我们平安出城。这条路你和银莲走过,没什么好怕的,我们眼下就去地窖,和银莲会合,一炷香后我们四个就自由了。”
按照计划,银莲用迷药迷晕侍卫,把马车停在地窖的出口,三人一起把墓室中的干粮银钱、早已准备好的物资搬到车上,趁着月黑风高溜之大吉。之所以早上带采莼去西山再回来,又在城中巡了半天,是为了让那些士兵觉得她不会跑,方便银莲第二次出城。只要郡主外出后回了府,侍女错过时辰没回来并不重要。
两人在暗道中背着行囊走得飞快,汤圆也紧紧跟上,四只小布鞋磨过沙砾,窸窸窣窣。叶濯灵喘着气,说话给自己鼓劲:
“那禽兽虽眼力不错,却单纯好骗,就是个武夫。那日我给他看地窖图,真是捏了把汗,就怕他瞧出猫腻,哼,还不是被我画的图蒙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