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海廷的眉头瞬间锁紧,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他没有多问一句废话,起身扯下了领带,迅速重新打好。
他一边整理衬衫,一边大步向外走。谢灵归看见他拿出手机要拨打王奇的电话,补充道:“刚刚已经让王奇备车,也让宋汝嘉赶去码头汇合。现场我也交代了,不许乱说,全程留痕,等我们到。”
楼海廷一顿,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表示知晓。
谢灵归跟上他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快速走出办公室。
电梯急速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紧绷的气氛。楼海廷又分别打给了许玲珑和其他几位核心的高管,以及一个谢灵归隐约听出是某位重量级人物的人。
谢灵归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运筹帷幄。楼海廷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冷肃,这种绝对冷静感染了谢灵归,让他莫名紧张的心绪也平复下来。
直到坐进车里,楼海廷才暂时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转向谢灵归道:“你怎么看?”
谢灵归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冷静分析道:“针对性很强,同时时间点太巧。三号码头正在冷链改造竣工的关键时期,恰好北景ai系统全面上线,这是试探着打脸,更是威慑。”他顿了顿,脑中信息飞速整合,“不过这不像黄骥的风格,他的习惯还是更沉迷在资本市场操作,也不太像郑浦云这边的人,动作太急太糙,不像是长计,倒像是……”谢灵归想起一些模糊的传闻,“像是某些旧人,最后时刻的反扑,想搅混水,或者谈条件。”
楼海廷微微颔首,眼神深邃:“和我想的一样。ai清关动了太多人的蛋糕,规范透明意味着灰色地带的消亡。有人坐不住了,狗急跳墙。”
车子一路疾驰,到达三号码头时,夜幕已完全降临,谢灵归从一闪而过的车窗瞥见吊起的“归港”二字,他心中突然出一种奇异的复杂感觉。
这已经不是北景或者楼海廷一个人的战场。
码头上灯火通明,将巨大的吊车和集装箱堆场照得如同白昼。几辆贴着海关标识的车辆格外醒目,一群穿着制服的人正围在一个集装箱前,林薇然和北景的其他工作人员则站在一旁,气氛凝重。
楼海廷和谢灵归一下车,林薇然立刻迎上来,语速极快地低声汇报情况。宋汝嘉带着团队也几乎同时赶到,一行人步履匆匆。
楼海廷听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径直走向那群海关人员中为首的一位。谢灵归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沉静地扫视全场,捕捉每一丝异常。
“赵处长,兴师动众。”楼海廷伸出手,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强大气场,“北景一向合法经营,积极配合国家政策。有什么需要核查的,我们定当全力配合,提供一切便利。”
那位赵处长显然没料到楼海廷会亲自到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压力,随即也伸出手与楼海廷仓促一握:“楼总,职责所在,接到实名举报,我们必须核实清楚。这是相关稽查令和文件。”他示意下属递上一份文书。
楼海廷接过,却看也没看,直接递给了旁边的宋汝嘉,目光依旧看着赵处长,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核实是应该的。北景一直合法经营,欢迎监督。不过,”他话锋微转,语调沉下几分,“关于这批配件的技术属性和相关许可证,我们都有完备的备案和官方认可文件。对于举报内容,我很好奇其来源和真实性。毕竟,诬告和滥用举报机制,干扰正常企业经营,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赵处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宋汝嘉适时上前,她刚刚已经快速浏览完文件,立马接着楼海廷的话,就程序细节、证据链要求等与对方交涉。楼海廷不再多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静的山,无声地施加着压力。谢灵归则留意观察着对方每个人的表情和反应,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交涉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在徐律师团队的专业应对和楼海廷亲自坐镇的压力下,对方的态度明显软化了许多,同意在北景人员全程陪同下,按照严格程序开箱查验,但必须立刻进行。
开箱,抽样,核对单据,现场检测……过程繁琐而紧张。谢灵归的心也提着,虽然他相信北景的合规性和技术实力,但更深知在某些情况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道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港的夜风带着咸腥味和寒意吹拂着每个人。楼海廷的大衣衣摆被风吹起,他站得笔直,目光始终锁定着查验过程。谢灵归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偶尔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冷硬气息。
突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付知元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打听了一圈,风声很紧,但源头似乎指向总署一位即将退二线的梁姓领导,他小舅子的货代公司,专做化工品进口,最近被你们的新系统卡得损失惨重。”
谢灵归眼神一凛,迅速将手机屏幕侧过去,示意楼海廷看。
楼海廷余光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轻微地颔首,表示知道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查验结果最终出来,所有指标完全符合申报,所谓两用技术的指控纯属子虚乌有,hs编码经过反复核对也并无问题。那位赵处长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勉强交代了几句“依法办事”“感谢配合”的场面话,便带着人迅速撤离了。
码头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
林薇然和宋汝嘉等人长舒一口气,过来汇报后续处理。楼海廷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处理好善后事宜,并强调要对今晚的事件做全面复盘和法律追究的准备。
“走吧。”处理完最关键的事务,楼海廷才转向一直静立身旁的谢灵归,声音里透出一丝被深深掩藏的疲惫,“回家。”
再次坐进车里,已是深夜。城市喧嚣褪去,街道变得空旷安静。车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划过楼海廷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明灭灭,将他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倦色照得时隐时现。
“累了吧。”楼海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谢灵归突然发觉自己能够分辨他不变的低沉语气中特有的温和质感。
“有点。”谢灵归闭着眼睛,轻声应道。顿了顿,他睁开眼,撇了一眼楼海廷:“你呢?”他声音很轻,想起方才在码头上,楼海廷面对海关总署稽查司那几位神色倨傲的官员时,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语气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但只有离得足够近的谢灵归,捕捉到他的小动作,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对愚蠢和浪费时间的极度不耐,以及更深层的必须与这种层面的对手周旋的倦怠。
谢灵归忽然有些透不过气。这庞大的商业帝国,持续不断的明枪暗箭,永无止境的运筹博弈,就像这深夜漫长的路途,看不到尽头。而楼海廷,始终走在最前面,披荆斩棘,仿佛不知疲倦。
但人怎么会不知疲倦?
楼海廷沉默了片刻,久到谢灵归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又会用一句惯常的“没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有点。”楼海廷却突然开口,目光落在谢灵归被窗外流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上:“……不过这次不一样。”
他的话克制,但谢灵归的心像是被这罕见的坦诚轻轻撞了一下。他侧过头去看楼海廷。楼海廷的脸部轮廓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份常年笼罩着他的、无懈可击的强悍外壳,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泄露出底下深藏的血肉之躯。
谢灵归忽然想起自己独自为楼绍亭奔波收拾残局的无数个日夜,那种疲惫是深入骨髓的,带着无人可诉的委屈和孤独。而此刻,虽然身体同样疲惫,压力也未消散,危机仍在潜伏,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他强大,冷静,目标明确,他认可自己的价值,需要自己的并肩,这种需要本身,带着一种平等甚至依赖的意味,竟奇异地转化成了一种双向的支撑。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深海里下坠。
“我也觉得……不太一样。”谢灵归听见自己喃喃道。
第31章 攻城略地
就在谢灵归也几乎被困意吞噬时,他突然感觉肩上一沉。
是楼海廷。
谢灵归的身体瞬间僵住,睡意被惊飞。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鬓角短发有些硬质的触感,带着体温,透过衣服渗透到皮肤上。楼海廷的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不容忽视的麻痒。
“头疼。”楼海廷低声说道。
谢灵归微微低头,视线所及,他的目光落在楼海廷紧蹙的眉心上,那里刻着深深的褶皱,显露出正承受不适的状态。
谢灵归无法辨别此刻心里的滋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他觉得或许他该推开楼海廷,或者至少说一句玩笑话,类似于“被我说中了吧”,总之他该出声打破这令人心慌意乱的静谧。可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近乎酸涩的情绪在心底悄然蔓延,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