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没休息?”谢灵归问,声音不高,比起询问,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楼海廷翻动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纸张边缘划过他的指腹,他抬起眼,对上谢灵归的目光,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惯有的弧度,但最终只是平直地绷着。
“早上有个紧急的会议。”他避重就轻,语气平淡,仿佛这不过是寻常一日,“汉萨船厂那边的收购谈判有点小麻烦,德国人比较固执,在技术转让条款上纠缠不休。”
谢灵归沉默地看着他,他的身影依旧挺拔,深灰色的西装衬得肩线宽阔利落,但谢灵归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凝滞感,一种被疲惫浸透后的雕塑般的静止。他看着楼海廷试图用冷静和强大包裹起那份不为人知的透支。
楼海廷是一个对外翻云覆雨,却不容许自己有丝毫软弱的掌舵人。他大概早已习惯将一切重负独自扛在肩上,用近乎冷酷的效率消化一切压力,将疲惫视为需要克服的弱点,而非值得顾惜的状态。
但此刻,经过了昨晚和这些时日的相处过后,谢灵归突然觉得楼海廷这幅不以为意的模样,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自己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酸胀。
他想起楼海廷后颈那道狰狞的伤疤,想起他谈起码头险境时的轻描淡写,也想起他昨夜守在自己床边时眉宇间的倦色。
楼海廷这个人……似乎永远在算计,在谋划,他总是试图强势掌控一切。
但谢灵归忽然不想再配合他维持这种表面的平静和强大。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办公室冰冷的空气和楼海廷身上淡淡的乌木沉香,然后,谢灵归用一种异常清晰,却又不容质疑的温和语气,缓缓开口:
“楼海廷,你睡一会儿吧。”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对方微蹙的眉间,补充道,声音比刚才更轻软了几分,却带着不可抵挡的穿透力,落入楼海廷耳中:
“休息不好会头疼。”
楼海廷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谢灵归,目光深沉。但谢灵归知道,他一定听懂了自己话里某种意义上的软化与靠近。于是谢灵归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坦然回望,眼神清亮而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固执的坚持。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扯得无比漫长。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角度,照亮空气中细微的浮尘。
谢灵归见他没有开口,又向前半步,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上那份关于南湾港股权的文件:“你这会儿还有什么今天一定要完成的工作?”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数据,“恒丰的筹码已经摆上台面,郑浦云的动向也在监控中,市场的反应也需要时间发酵。就算你现在盯着屏幕,数字也不会立刻跳到你想要的位置。汉萨那边的收购,正是技术谈判关键期……”
他抬起眼,明明自己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种清醒的洞察接道:“……而一个精力充沛的决策者,远比一个疲劳过度的掌舵人更能应对接下来的硬仗。楼总,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懂,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最终,楼海廷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向后,靠在了宽大的皮质椅背上。这个动作泄露出一点难得的放松姿态。他揉了揉眉心,指节分明的手指遮挡住了眼底一瞬间掠过的复杂情绪,然后发出一声仿若叹息的轻笑,那笑声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妥协。
“你过来……”他开口,声音里的冷硬褪去不少,露出底下被疲惫浸染得有些松软的质感,“就是来监督我休息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确认。
谢灵归挑眉,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被他的反应逗弄了一下:“不然呢?”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自然熟稔,还有一种挑衅的轻松,“观摩楼总如何用咖啡和意志力对抗理极限?还是你觉得我现在这副样子,还有精力立刻坐下来给你分析形势、卖命干活?”
这句话又让楼海廷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沙哑,从胸腔深处震出来,却意外地驱散了办公室里一些紧绷的气氛。他摇了摇头,像是拿谢灵归没办法,又像是坦然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管束。
“牙尖嘴利。”他评价道,语气却听不出半分责备。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随后从手边那摞文件的最底部,抽出一份不算太厚的文件夹,隔着桌子递向谢灵归:“既然来了,帮我看看这个,薇然今天拿来的。我去里间歇半小时。”
递过来的,正是那份《环东海港航枢纽项目前期市场预期管理方案》。
谢灵归哑然失笑。这人当真是一刻也不肯真正放松。
他接过文件,触手微凉。
谢灵归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门后,他走到旁边的会客沙发区坐下,这才垂眼看向手中的材料。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他偶尔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以及自己似乎比平时稍快一些的心跳声。楼海廷的休息室是完全隔音的,听不到里面任何动静。
林薇然不愧是楼海廷一手带出来的人,方案做得极其漂亮,逻辑清晰,步骤明确,对可能出现的各种舆论风向都做了预估和应对策略,甚至细化了不同阶段的媒体资源投放配比。
谢灵归看得很快,大脑飞速运转,他从楼海廷书桌上抽了一支钢笔,偶尔写一点优化意见。
直到桌上的电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响铃打破了寂静。谢灵归抬眼看去,屏幕显示是王奇。
他按下了接通键,声音压得很低:“喂?”
“楼总……”王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经过电流的过滤,他停顿了一下,迅速适应了接电话的人是谢灵归,“……谢先,抱歉打扰。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刻汇报给楼总。”
谢灵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休息室紧闭的门:“他在休息。什么事?”
“三号码头那边海关突击核查。”王奇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不是常规流程。带队的是总署稽查司的人,直接绕开了市局。理由是接到实名举报,指向我们一批即将出关的精密仪器配件,涉嫌高报退税,而且……可能涉及未披露的军民两用技术限制。”
第30章 双向引力
谢灵归的心猛地一沉。高报退税是常见罪名,若查实,罚款、信用降级乃至暂停报关资格都在其次,但最主要是在北景刚刚上线ai清关系统,力图树立行业标杆的节骨眼,这个罪名就显得极其具有针对性了。而“军民两用技术”的相关指控,一旦沾上,再被有心人引导,若不审慎处理,将会诱发极大的声誉风险。
“现场情况怎么样?”谢灵归追问,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碎片信息拼凑起来。黄骥的手不会伸到总署层面;郑浦云还未正式到任,清算旧势力也不会用这种手法。那么是谁?
“对方手续齐全,态度强硬,坚持要立刻开箱查验。我们的人正在现场周旋,以部分单据需要调取为由拖延时间,但恐怕拖不了太久。林助理已经接到消息在赶过去的路上,但她需要楼总的明确授权。”王奇的声音透着压力,“谢顾问,这件事处理不好,会很麻烦。”
“我知道了。”谢灵归的声音异常冷静,“位置发到我手机上。告诉现场负责人,全程录像,态度配合但原则不退让,所有沟通必须严格依照法规程序,对方任何超出常规的要求都必须记录在案。你马上通知宋汝嘉,让她同步带法务的人去现场,让司机在楼下等着,我和楼总五分钟内出发。”
结束通话,办公室内重归死寂,谢灵归快步走到休息室门前,屈指敲了敲门,力道适中,足够惊醒里面的人。
“楼海廷。”他唤道,声音穿透门板。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加重了力道,又敲了三下。
“楼海廷?”他提高了些音量。
依旧寂静。
谢灵归不再犹豫,直接拧动了门把手。
休息室里光线昏暗,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洁: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套小型桌椅。楼海廷和衣躺在床铺外侧,一条手臂搭在额头上,遮挡着眼睛,呼吸沉缓均匀,竟是真的陷入了深眠。
谢灵归的脚步顿了一瞬。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楼海廷的肩膀:“楼海廷,醒醒。”
手下触碰到的肌肉瞬间绷紧。楼海廷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最初的半秒里带着刚醒时的迷茫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几乎是瞬间,锐利和清明就如同出鞘的利刃,骤然回归。
“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同时迅速坐起身来。
“海关总署稽查突击检查三号码头,指控北景高报退税和涉嫌军民两用技术违规。”谢灵归言简意赅,“对方来势汹汹,林薇然正在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