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帝笑了一声,伸手去抹她的眼角:“别哭,多大的人了还掉眼泪,自古以来当皇帝的谁不是孤家寡人?”
秦苏板着脸,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落:“我不管别人是不是孤家寡人,反正我不当这样的皇帝,这江山谁爱要谁要。”
“胡说!”景熙帝气得拍了下她的脑袋,有心想训斥她几句,看到女儿满脸的眼泪又憋回去了。
他心里一痛,叹了口气,“朕也不舍得,朕还没看到朕的小公主成亲成家,没看到大虞一统草原,但是好在还有你在……”
“苏苏。”景熙帝慢慢为她擦泪,柔声道,“朕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不是将大虞治理得如何,而是有你这个女儿。只有你继承皇位,朕才能放心地走,不然朕死不瞑目。”
听到他说出死这个字,秦苏更是泪如雨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景熙帝又絮絮叨叨说了他对大臣的安排,说了对草原的计划,很快就精神不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秦苏半跪在床前看了他许久,才重新整理仪容走出寝宫。
后宫没有皇后,前朝没有储君,事情全都落在了秦苏肩上。
她逐一处理事务,安抚朝臣嫔妃,兄弟姐妹,直忙到天黑才回到昭宁宫。
叶衍要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出宫,临走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将秦苏揽到怀中。
“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秦苏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揪住叶衍的衣服,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几年前,依旧是那个害怕失去亲人的懵懂幼童。
窗外夜风徐徐。
她也只能纵容自己再痛痛快快哭这最后一场。
第154章
接下来几天,景熙帝断断续续地发烧昏迷,太医用尽了办法都无能为力。
秦苏仿佛也跟着大病一场,迅速消瘦,站在风里看着都像是随时会被吹倒。
万幸的是,这些年来秦苏对朝政介入很深,如今突然接手朝事,众人都默不作声,可以说是平稳到没有一点风波。
在景熙帝不知道第几次晕倒后,太医终于找到了秦苏,委婉地表示陛下这个情况可能确实没办法了,公主可以提前做一些准备。
说完以后,他一直没等到秦苏说话,鼓起勇气抬起头,正对上秦苏漆黑幽深的眼睛。
太医整个人一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秦苏看了他几秒,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她走后,太医瘫坐在地上,眼前还一直回荡着昭阳公主的目光,深感大难临头。
陛下如果薨逝,昭阳公主不会让整个太医院陪葬吧?
……
宫人们发现这一天的昭阳公主格外冷漠,格外心不在焉,睡前喝水时甚至摔了一个茶碗,瓷片划伤了她的手背,鲜血顺着伤口流了出来。
宫人跪下请罪,要请太医来,秦苏却随意用指腹一抹,挥挥手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她谁也不想见,只想自己安静安静。
心情重重里,秦苏渐渐陷入沉睡。
她没注意到自己手背上的血蹭到了颈间悬挂的明珠——那是她出生时握在手中的珍珠。
也是守了十几年还没等到主人来叫自己的系统猫猫。
……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因为秦苏要投身到皇后的肚子里,猫猫不好跟着,就与她约定好自己化作珍珠,一方面假作异象,一方面便于一起苏醒。
按照他们的想法,婴儿刚降生时满身带血,猫猫轻而易举就可以被启动。
但事情偏偏就是那么巧,秦苏当时握着珍珠的小手攥得严严实实,珍珠一点没碰到血,景熙帝随后便将珍珠收起,待到秦苏五岁时重新还给她,这么多年金尊玉贵,猫猫真就半点没有碰到血的机会。
如今猫猫终于被触醒,禁制解除,秦苏的所有记忆也刹那间回归。
系统冲到秦苏怀里,打着滚儿蹭她:“苏苏,苏苏,这么多年没有人给我梳毛,我的毛毛都不顺了!”
秦苏不吃它这套,捏着它的后颈把它提过来,睨着它:“你明明有办法可以主动唤醒我。”
系统猫身一僵,眼珠四处转动:“啊,有吗,我不记得怎么做了……”
它才不会说它一直没有主动解除禁制是因为它太喜欢看三头身的小苏苏,并沉迷于虚拟养苏苏长大的乐趣之中呢。
反正它一直跟在苏苏身边,真有危险的话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秦苏眯起眼睛:“等离开这个世界再跟你算账。”
猫猫的两个耳朵耷拉下来了,有气无力地瞄了一声。
“至于景熙帝……”秦苏侧头,眼神透过层层纱幔,望向帝王寝宫。
她只迟疑片刻,便道,“将龙气给他吧。”
猫猫用肉垫踩了踩她的手背,她手背上的伤口下一秒就消失了。
猫猫又将尾巴绕到她手腕上,亲昵而担忧道:“苏苏,你确定吗?”
当初秦苏问它,楚从夏的愿望涉及到一国之运,用什么交换。
猫猫说,楚从夏用自己的百世气运值和大虞的龙脉来换。
也就是说秦苏完成楚从夏的愿望后,可以将大虞剩下的龙气吸空,这是笔巨大的气运值。
如今秦苏却要将龙气分给景熙帝续命。
改变一个帝王的命数,要耗费多少气运啊。
秦苏笑了笑,垂下眼睫给系统顺毛:“确定,去吧,算是全我这世的父女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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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其实我最开始犹豫过很久,景熙帝这个角色要不要给男主,做一个伪养成的设定,最后还是决定将这个角色和男主分割开。
亲情与爱情都是感情,他们可能有共通之处,却也有非常多的不同,只懂爱情的人不会懂得爱,真正懂得爱的人一定既懂爱情又懂亲情又懂友情。
事实上,前三个世界都有侧重点,第一个世界是爱情,第二个世界是友情,第三个世界是亲情,苏苏的感情是在逐渐走向完整。
第155章
第二天一早,晴梅带着宫人们敲开寝宫的门,却发现公主早已梳妆好坐在桌前。
秦苏听到动静,头也不抬,下笔飞快。
“叫人去找发霉的馒头青菜,记住,务必是绿色的霉。”
“将大米磨成汁水拿到御书房。”
“再取一些大豆油,要一个漏斗,拿些棉花。”
她说话的功夫,就写完了一张纸,开始逐一递出去。
“这张纸交给工部的人,让他们照着这些收集材料,安排人去做,七天后将结果呈上来。”
“这张纸给侯冬瑞,让他马上在城外给我建个实验室。”
……
晴梅怔了一下。
她跟随公主这么多年,往常主要是打理内务,很少像今天这样被吩咐这么多严肃的事情。
最开始那一刻她稍感措手不及,但马上反应过来,记住公主说的每一句话。
秦苏一边洗手,一边淡淡道:“重复一遍。”
晴梅立刻将方才秦苏说过的内容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
能在无数宫人中脱颖而出,贴身照顾天子最宠爱的女儿,她自有过人之处。
秦苏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口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多,希望有一些得力的人可用,你有什么想法吗?”
晴梅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要重新启用女官制度。”秦苏漫不经心地抛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当然,没有那么快,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做一些铺垫,比如从提拔我身边的人开始。”
她凝视着晴梅:“怎么样,我给你一个机会选择,你是想辛辛苦苦出去做女官,还是更愿意留在这深宫里当掌事姑姑?”
晴梅揪住心口的衣服,感受到心脏在骨肉里怦怦乱跳。
惊喜来的太突然太猛烈,她甚至感到些许眩晕。
“奴婢、奴婢……”晴梅吞咽了一下口水,竭力压抑住发颤的嗓音,坚定道,“奴婢选女官。”
秦苏微微一笑,道:“那就去吧,别让我失望。”
晴梅激动得给她行了个大礼,退了出去。
走出昭宁宫后,她想到公主最后那个笑容,忽然又回头看了一下寝宫的方向,有些不合时宜的感慨。
公主好像真的一夜之间就长大了,随便一笑居然有种难以描述的魅惑风情。
秦苏独自去看望了景熙帝。
景熙帝迷迷糊糊有些感应,动了动手指:“苏苏……”
“嗯。”秦苏低声应道,“是我。”
景熙帝没听清,反复的病情让他的头脑不太清醒,他皱着眉头道:“……别哭……”
秦苏默然。
景熙帝像是陷入了什么混沌的梦境之中,一直说胡话,一会儿说“你快下来”,一会儿问“冷不冷”,一会儿又唠唠叨叨说“好大的雪”。
秦苏听了半天才回想起来,景熙帝应该是梦到了她小时候爬到梅花树上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