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晴梅默契地递上一个木盒打开,秦苏将红豆放了进去。
木盒里有许许多多普通的小东西,全是叶衍寄来的。
有安南官府中第一根在春天冒出绿芽的枝条,有叶衍忙到深夜里看到的半合半开的花苞,有他踏过溪水时岸边的芦苇,也有装过安南初雪的瓷瓶。
虽然京城距离安南千里之遥,但他走过的所有路,经过的所有河,看过的所有风景,都倒映出她的影子。
因为心里惦念,所以看山看水,看花看草,看星星看月亮,总会想起你,总想与你分享。
……
景熙二十六年,秋,叶衍回京,秦苏亲自去城外迎他。
四目相对,三年的时光反而成了某种情愫的融合剂,让两个人的眼神胶着在一起无法移开。
最后还是秦苏轻轻笑了一声,对叶衍道:“叶将军功勋卓绝,本宫来迎叶将军还朝。”
叶衍直直看着她,声音已是成年男子的低沉感:“劳烦殿下奔波,日后还需殿下多多照顾。”
众目睽睽下,两个人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但马身擦肩时,秦苏的衣角从叶衍的盔甲上拂过,叶衍整个人都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当晚景熙帝将叶衍独自留在御书房内,不知道具体谈了什么,反正辅国将军府此后对所有上门说亲的人都回复称叶衍的亲事已定。
……
景熙二十八年,三皇子秦昱大婚,景熙帝封他为安王,草原来人见礼,将草原中大部落首领的儿子留了下来,美其名曰让小孩学习中原文化,实际上是充作质子。
景熙二十九年,三皇子秦昱刚过完十六岁生辰,妻子就为他添了一个女儿,取名从夏。
又过了半年后,带着两世记忆重生而来的楚从夏,终于摆脱婴儿身体的限制,完全看清了这个世界。
她贪恋地看着古香古色的房间,心想这一次,她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的亲人。
情绪翻滚间,旁边的侍女捧着一个瓷盘进来,对她母亲说道:“王妃,您想吃的蛋糕来了,这次放了冰淇淋。”
楚从夏满怀仇恨都为之一滞:???
什、什么东西?!
第152章
楚从夏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以至于听到了什么蛋糕和冰淇淋这种词语。
婴儿的身体也许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适应这个时间,一时听力出错实属正常,楚从夏安慰自己。
但很快,她就不能再继续自欺欺人,因为她听到了母亲和侍女的对话。
“今天这奶油打发的好,赏。”
“王妃就是心善,奴婢等下就叫人去小厨房发赏银。”
“你说人也是奇怪,我这几日胃口不好,吃不下饭,但吃蛋糕却也能吃下许多。”
“蛋糕是蓬松之物,看上去大,实则分量不多。”
“真的吗?你看看我最近是不是胖了?王爷都说我丰裕了一些。”
“哪能啊,王妃一点也不胖!”
……
随后两个人就开始了关于体重和打扮的闲谈,楚从夏人都木了。
居然没有听错,真的是蛋糕!
眼前的宫殿布置确实是她记忆中的模样,耳边听到的声音也确是她印象中母亲的音色。
但是大虞哪来的蛋糕和冰淇淋?!
难道她不是重生回了大虞,而是重生到了什么平行时空?
这怎么行,她还没有手刃仇人。
脑子里想着自己临死前看到的那个男人,她恨得心都在滴血。
她急于确认目前的处境,但可惜被困于婴儿的身体之内,什么也做不了,而她身边来往的人太少,她也难以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
楚从夏只能暗自焦灼。
就这么过了几天,忽然有一日,她正在侍女怀中看着不远处的母亲修剪花枝时,一个太监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王妃,陛下病重,王爷让奴才来禀告您,请您立刻进宫!”
安王妃全身一震,剪刀“咚”的一声掉落在地。
“你说什么?”安王妃急得往前两步,不可思议道,“前天我给父皇请安时父皇还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重?”
太监沉重道:“太医说是突发伤寒,情况紧急,昭阳公主、安王、瑞王、平王等人都已进宫,听说……”
他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微,“听说陛下急召重臣入宫。”
急召重臣?
什么情况才会让一个生病的帝王紧急召见重臣?
安王妃愣在原地,全身发冷,仍然不敢相信意外来的如此突然。
直到太监再次催促她,她才急忙让人备好车马,换了身衣服进宫。
楚从夏年纪太小,安王妃没有带她一起。
但楚从夏已经知道后续。
是了,她差点忘记,她出生这年,正是她父亲登基之年。
景熙帝,这位她没见过几面的祖父,据说是一位英武之主,本应大展宏图,带领大虞走向更好,却在青壮之年薨逝。
她的父亲安王紧急登基,精于书画却政务疏松,再加上景熙帝前面几任君主留下的烂摊子,本就积重难返的大虞逐渐走向落幕,不然草原岂能仅仅靠利用她就打下了京城。
重活一世的楚从夏蓦然发现,原来对于大虞王朝来说,景熙帝去世是一个如此关键的转折点,原来危险的祸端从一开始就埋下,命运的谶语早已在这一年写好。
或许没有草原,也有其它的势力,早晚都会将大虞灭掉。
近日来的恨意之火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楚从夏前所未有地感到茫然。
她在现代看过的小说里,人家穿越重生都是搞商业搞发明,实在不行还能做做肥皂,但是她全都不会啊。
上一世她从现代穿越到大虞时还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基本没有独自生活的经验,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平时就喜欢追追综艺看看小说,既不通社会人情,又没有什么突出技能。
更要命的是她学的专业还是小语种,文科生+小语种,在古代能做什么?
写诗吗?她连高中必背古诗词都记不清了。
再说难道她还能靠写诗改变一个时代扭转一个王朝的命运吗?
楚从夏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在她思考的间隙中,昭阳公主这个名字从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短暂的想了一下,这个名字挺陌生,上辈子没听说过,或许是什么早夭的公主吧。
毕竟皇宫里长不大的孩子每朝每代都有,不是什么稀奇事情,她没有在这上面多费什么注意力。
第153章
帝王寝宫外,秦苏面无表情地站着。
她身后还站着景熙帝的其他儿女,有的已经长大封王,比如安王,有的尚且年幼,在宫人的安慰下藏不住满脸惶然。
他们会时不时偷看几眼秦苏,又不敢过长时间停留目光,生怕引起秦苏的注意。
毫无疑问的,他们都有些畏惧这位长姐。
景熙帝迄今为止有七子三女,没有一个人不是在这位长姐的阴影下长大的。
哪怕是跟她同龄的大皇子,也早在童年时期就被她远远甩到身后,更别提晚出生的孩子们,从小就满耳朵都是关于这位长姐的传奇轶事。
秦苏就像是一个矗立在天际的标杆,完美,耀眼,压得皇子王孙们黯淡无光。
许多人想要追逐她,学习她,但是除了叶衍,没有人能成功站在她身边。
想到叶衍,有人将眼神投向不远处正在和太医低声交流的俊美将军。
早就听闻景熙帝有为两人指婚的意愿,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下旨。
哎,眼下这情况,看来一时半会儿也难说了。
……
叶衍跟太医沟通后,基本确认情况,返身到秦苏身边,低声道:“太医说是伤寒,但我根据症状猜测,或许是肺部感染。”
景熙帝高烧不退,胸闷气急,很可能就是细菌入侵带来的问题。
这也是他们最怕的情况。
因为以现在的医疗水平,根本无法治疗这样的疾病。
秦苏当然明白这个事实,她睫毛颤了一下,唇色瞬间苍白下去。
叶衍轻轻握了下她的手腕,心底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景熙帝和秦苏的感情,他难以想象,如果景熙帝这次撑不过去,秦苏会多伤心。
但世间生老病死,从来没有道理可讲。
天下所有的别离,是人人平等的痛楚。
半炷香后,寝宫门打开,朝臣们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都很差。
梁丹信红着眼睛让秦苏进去。
跟众人难看的神色相比,景熙帝反倒显得略微轻松,他倚在床头,还有力气笑话秦苏:“你衣服怎么脏成这样,真成小花猫了。”
秦苏得到消息时人在城外,手抖洒了一身煤粉,回宫后哪有心思换衣服。
“衣服脏了算什么。”她半蹲在床前,看着景熙帝烧得通红的面孔,终于忍不住哽咽道,“要是父皇没了,那我就是孤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