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容炽皱了皱眉,“不方便……”
话未说完,一阵阴寒气直刺后颈,容炽瞬间绷紧了身体,腰侧长刀出鞘在手,警惕地护在徐杳身前。
徐杳警惕环顾四周,“怎么了?”
义庄内依旧是冷寂一片,只有白绸和灯笼随风飘摇,门口三娘子仍在搬运尸首,依稀可以看见她忙碌的身影,对面坐着的容悦也停止了抽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可多年来战场杀伐锻炼出来的直觉告诉容炽——不对劲。
他弹指轻弹刀面,锋利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嗡鸣,抬起一双冷眼,容炽沉声道:“诸位弟兄,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义庄的院墙与屋顶上悄然现出十几道人影,鬼魅一般幽幽地盯着他们。为首那人开口:“容指挥,我等奉皇命,请你和徐氏同去诏狱走一趟,还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容炽上前一步,横刀而立,淡淡道:“若我偏不呢?”
他负在背后的左手暗暗做了个手势,徐杳眼珠子紧张地乱转,义庄中污浊的空气在两方人的威压下似要凝成实质。刹那间,心弦崩断,那十几人齐齐一跃而下,容炽也持刀杀入阵中,他嘶声厉喝:“躲起来!”
无需吩咐,在他冲出去的一刹那,徐杳便已一把拽过容悦,蒙着她的头窜入屋内,又慌忙拖过八仙桌条凳等物将门堵上。容悦一边哆嗦一边帮忙,两人搂在一起躲在门后,听外头兵器相接、喊杀震天。
“嫂嫂。”小姑子在她怀里颤抖,“二哥哥会不会死在他们手里?”
徐杳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似的,拼尽全力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将容悦用力按在自己胸前。
三娘子似乎也加入了战局,她带着容炽在义庄各处乱窜,时不时有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响起,大约是棺材板砸在了地上。
这两人滑不留手,自己这边的弟兄却死伤惨重,那领头人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喊:“去把那两个女人抓出来!”
旋即有人从战局脱身,徐杳清晰地听见男人的粗喘声越来越近,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那可怖的高大黑影便倒映在泛黄的窗户纸上。“咚”的一声,他抬脚便踹,巨大的力道踹动挡在门口的桌椅板凳,连带着撞得徐杳胸口一疼,仍是咬死了牙关拼力抵住。
外面那男人几下猛踹,见门不动,顿起了杀性,手中腰刀横劈,穿板而过,刀锋几乎就停在徐杳鼻尖。吓得她心脏骤停,下一瞬,那刀抽回,带动整片窗格都随之迸裂。
木条稀里哗啦溅落一地,男人凶狠赤红的眼睛距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
容悦“啊”地惊叫了一声,瘫软在地,那男人冷漠地瞟她一眼,大手却径直向徐杳的衣襟探去。
“别碰我!”被揪住衣襟,徐杳反抱住那男人的手臂张口狠咬,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抬手将人甩出了屋子。
“杳杳!”容炽心头大颤,手中长刀横转,将拦住自己的最后几人斩落,纵身将她接下,“没事吧?”
徐杳摇了摇头,“快去救悦儿。”
容炽正要起身,却见那男子已将容悦从屋子里,如提猫崽子一般提了出来,“都别动。”
他目光扫过义庄各处,亲眼看见一同前来的兄弟被砍得七零八落,尸身散落各处,满院子的血腥气直冲到脑子里。
他怨毒地看了眼手里的容悦,抬手就抹了她的脖子。
第58章
那男子见自己人死伤惨重, 怒极攻心之下,竟要不顾一切地杀了容悦。
眼见那刀向小姑子细嫩的脖颈压下,徐杳脑中“嗡”的一声, 哭喊着“不要”就要向容悦扑去。
容悦脑子里空白一片,害怕、伤心、惊讶等什么情绪都瞬间消失了, 周遭陷入死寂, 她茫然地看着嫂嫂哭喊着向自己扑来, 二哥哥也是目眦欲裂,手中的长刀高高扬起。她只觉脖颈处微微一凉, 下一瞬,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她和那男子一同重重摔在地上。
“悦儿!”徐杳手忙脚乱地将容悦扯过来抱住,容炽则一刀刺入那男子的心口,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
三娘子握着长弓急匆匆赶来,“小悦儿没事吧?”
“没事。”抹了把眼泪,徐杳冲三娘子感激地一笑,“此番实在是多谢你了。”
“嗨,还跟我说这个干嘛。”三娘子得意晃了晃手里的长弓,“还好这么多年,我这手艺还没生疏,要不然……”
那头容炽在那些尸体的身上摸出了腰牌, 重重地叹了口气,“果然都是锦衣卫。”
“什么?”徐杳和三娘子齐齐色变。
大文子民谁人不知锦衣卫直属圣上,权势滔天,今日一下子死在他们手里十几个,相当于和圣上彻底撕破了脸。
容炽抿紧了嘴,片刻后对三娘子道:“连累你要远遁江湖了。”
短暂的惊惶之后, 三娘子又恢复那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随意地摆了摆手,“无妨,守了这义庄这么久,我早腻歪了,巴不得能去各地逛逛呢。”
“你若有需,尽管到燕京燕王府来找我。”
“好说。”
两人彼此一拱手,眼见三娘子就要转身离去,容悦忽然出声喊住她:“三娘子!”
见三娘子回头看自己,她嘴唇嗫嚅了两下,眼里迅速积蓄起一大包眼泪,“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待风头过去,我去燕京找你们玩!”说罢,三娘子摆了摆手,提弓持箭而去。
她模糊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容悦的视野中。
搂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子,徐杳抬头看容炽,“我们要去燕京?”
容炽“嗯”了声,“如今全天下也只有燕王殿下能护住我们了。”
去燕京啊……
她想起当日被卖入藏春院时,那陈大就说把自己卖去那里,容炽也曾说要带自己去燕京居住。没想到一语成谶,竟然真有不得不去那遥远北地的一天。
想到那冰天雪地,满眼尘沙,徐杳心中踌躇,然而她最最不舍、最放不下的还是——“那盛之呢?”
“我们一走了之,留下盛之和公婆在诏狱怎么办?”眼泪在眼眶中泫然已久,终于在此时忍不住掉落。徐杳搂紧了怀里的容悦,不知是想给她安慰,还是从她身上汲取温度。
容炽默了默,哑声道:“你以为我不想救他们,可是诏狱戒备森严,即便想溜进去见他们一面都难,更不用说把他们都带出来,还要一路逃去燕京……”
“见他们一面都难,说明并非全无可能是不是?”徐杳抓住容炽染血的手,在掌心握紧,“阿炽,你方才说你要混进诏狱见盛之一面,如今我们即将远走燕京,你能不能,能不能也带上我?若错过这一次,下一次再见他,不知要到何时。”
甚至,有可能这一面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徐杳不敢说,容炽也没有说。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终于点了头,“好,我带你进诏狱。不过你要答应我,离开后要马上和我一起去燕京。”
徐杳大喜,忙不迭地点头,“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两人飞快地收拾了下东西,临走时容炽放火烧了整座义庄,徐杳牵着容悦的手远远看着那座陈旧幽寂的宅子被火舌渐渐吞噬。
大片的灰尘翻飞,飘浮向金陵城的方向。
容炽和徐杳将容悦暂且托付给友人,他们二人则在友人的帮助下打扮成送饭的狱卒,混入诏狱。
诏狱内阴森潮湿,石墙上到处可见斑驳的血迹,脚下踩着的地砖莫名有一股黏糊的感觉。牢狱深处,犯人惨叫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几个锦衣卫一边擦着手上的血一边说笑着从两人身边路过。
察觉到身后徐杳的呼吸声骤然急促,容炽低声安抚:“不要慌张,你就只当自己是个送饭的。”
徐杳才“嗯”了声,就听前头一个狱卒叫住了他们,“嘿,你们两个,这还没到放饭的时间呢,这是给谁送饭?”
容炽一早打听清楚了情况,点头哈腰着道:“爷,我们是来给成国府容家那三个送饭的,上头不是饿了他们好几天了么,这也是怕把人饿死……”
心头油煎似的跳痛,徐杳硬是咬紧了下唇不露一丝异常。
“哦,是给容家人送饭啊,那你们等着吧,里头有大人物正在问话呢。”
“爷,你可别耍我。”容炽眼皮子一跳,状似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大人物,竟还亲自下到这牢狱里头?”
那狱卒顿时感到被质疑的不满,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谁稀得耍你,告诉你吧,里头的人是崇宁长公主。”
……
昏黄烛火摇曳,长公主借这一点微弱的光线,打量自己面前这曾经名动天下的清正才子。
容盛一身褴褛囚服,全身遍布血污,头发散乱着凝结成一缕一缕,脸色冻得青白,连面容都看不清了,那一双眼睛却还清明澄澈,正冷清清地与长公主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