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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徐杳轻声道:“我只是有些担心你大哥哥。”
    小姑子一撇嘴,“大哥哥看着正直,实则鬼精鬼精的,他最不用人担心了。”
    “说的也是……”
    徐杳正哑然失笑间,义庄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有些耳熟的嘶哑声音,“三娘子,来客人了诶!”
    “来了来了!”徐杳忙拿白棉巾子蒙了下半张脸,急匆匆地去开了门,门外站的果然是负责运尸的孤寡老头儿老王。他一双三角眼往里一瞅,“怎么只有你,三娘子呢?”
    “她有事儿出去一趟,不过马上就回来了,你先把客人交给我吧。”徐杳跟着三娘子打了这些天的下手,大约也熟悉义庄收尸的流程了,眼下又是大白天,她并不觑什么。
    老王“嘿”了一声,有些不信赖地上下打量徐杳的身板,“你?你一个人行不行啊,今儿个来的客人可是不少?”
    徐杳踮脚往他身后一看,板车上果然层层堆叠了不少裹着白布的尸体,十几双青紫的脚露在外头,白布还渗着血,看着极为瘆人。
    心生怯意,她不由得缩了缩,小声问:“往日一次最多来三四个,怎么今儿一下子来这么多客人?”
    “你不知道?也对,你一个住义庄里的人能知道什么。”老王干的是下九流的行当,寻常人都嫌他晦气,难得有个人肯跟他搭话,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
    “我告诉你,京城里出大事了,有位高官落马,说是向那个通倭的大太监孙德芳索贿,索贿不成,这才检举了他,还涉嫌杀害了自己的丈母娘。以前还装得跟什么青天大老爷似的,原来背地里和那帮狗官是一般货色……为着这事儿,菜市口杀得那叫一个人头滚滚。”
    如今已入凛冬,年节将至,便是太阳正当空,那光也是冷淡的。可徐杳不知怎的,却被这太阳晒得有些眩晕一般,整个人晃了晃。
    高官落马,向孙德芳索贿不成出面检举,杀害丈母娘……
    容悦扶住她大叫起来,“嫂嫂,你怎么了?”
    徐杳却不理她,猛抬头,死死盯住老王,“你说的那个高官,他姓甚名谁?”
    老王当搬尸人多年,自认胆大,却被这一眼盯得趔趄一步。回过神来,这才想扳回场子似的挺了挺胸膛,“这有什么不敢说的,那高官姓容名盛,还是成国公府的世子。”
    刹那间,仿佛颅内爆裂,两耳“嗡”的一下,徐杳闷哼一声撞在一旁的门板上,震得庭院中存放的棺材板都似乎微微震动。
    “嫂嫂!”
    “阿杳!”
    容悦哭着抱住她,正好赶回来的三娘子也匆忙跳下骡子冲到徐杳身边把人搀扶住,抽空瞪了眼老王,“没事瞎嚼什么舌头,还不快滚!”
    一股腥甜自喉间涌出,徐杳竭力咽下,像落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三娘子的胳膊,“我夫君他,他到底怎么?”
    三娘子眼神闪烁,她让开身子示意徐杳往前看,“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徐杳这才注意到,原来三娘子身后还跟着冲上来一个人,那人一身的粗布衣裳,头戴幕篱,除了个子很高外,裹得看不出身形容貌。
    相隔一层黑纱,两人近在咫尺。
    徐杳再难掩心中哀恸,扑上去用力抱住了他,哽咽道:“你吓死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那人抬起手,犹豫着在她背上拍了拍,徐杳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泪珠还挂在脸上,徐杳怔怔抬头,看着他缓缓摘下了幕篱。
    “是我。”他说。
    第57章
    瞳如乌墨, 眼下红痣。
    是容炽。
    徐杳眼里有什么东西霎时间熄灭了,她松开手,缓缓跌坐在地。
    容炽却不曾放手, 他一把扶住徐杳,将个轻飘飘的人揽了起来, “有什么话, 我们先进去说。”
    “对对对, ”三娘子忙不迭的应和,“进去再说话, 现如今成国府被封禁, 全金陵的锦衣卫都在找你们……”
    对上愈发徐杳灰暗的眼瞳和容炽不满的神情, 三娘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自打了下嘴巴找补:“不过阿杳你放心,容大人没事,成国公夫妇也没事,只是暂时被拘禁在牢里,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圜的可能。”
    听到容盛没事,徐杳惨白的脸上才勉强恢复一丝血色,她恍惚地点了点头,挣脱容炽的胳膊,摇摇晃晃地向义庄里走去。
    容炽担忧地跟在她身后, 容悦则一把扑上来抱住他的腰哭喊:“二哥哥,方才三娘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家里被封禁了,爹爹阿娘和大哥哥又怎么会被关进牢里?”
    看着往日天真懵懂的妹妹抽抽噎噎地哭成了泪人,容炽心里一痛,将人搀扶起来, 放到椅子上。
    义庄内风声呜咽,陈旧泛黄的白绸飘拂摇曳,放眼望去惨淡一片。
    “阿炽,你说吧,我能受得住。”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徐杳艰难开口,她的嗓音沙哑低沉,像是得了重病。
    容炽攥紧了粗糙的袖口,迟疑捻动了一阵,才低声道:“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我才从浙江回来不久,一进京城,就见满城张贴着我们三人的通缉令。找了以前军营里过命的弟兄,才打听到一点内情,说三司会审之时,孙德芳当场翻供,指认兄长是索贿不成,这才捏造证据诬陷他通倭及草菅人命等罪,又有杭州知府常为等人为其作证……”
    “胡说八道!孙德芳手下通倭是我和盛之亲眼所见,他们分明是串供诬陷!”眼中的泪水滚落,其后是滔天的怒火,徐杳紧握着椅子扶手,指甲掐成森白。
    “还有一件,事关你继母的死因。”容炽抬头担忧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弟弟徐瑞出面举告,说孙氏是因为得罪了你,才被兄长秘密杀害。兄长说不清孙氏身死那夜自己身在何处,无人能证其清白,这才被打入诏狱。”
    风声凄厉,吹得挂在檐下的奠字白灯笼彼此撞击,噼啪作响。三娘子正在吭哧吭哧搬运尸体,义庄那扇破旧的木门嘎吱嘎吱,诸多诡异的声响像牛毛针一样细细密密扎刺着徐杳的太阳穴。
    她闷哼一声,痛苦地拗下身子,捂住了头颅两侧。
    容炽一惊,忙单膝跪在地上捧起起她的脸,扯掉脸上蒙的白棉布,却见之后的那张脸比棉布还要白。
    胸口一阵阵地钝痛,容炽哽声道:“我知道你担心兄长,可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我再想想办法,我去找燕王殿下上书求情……”
    “没用的。”徐杳的声音轻若浮尘。
    “怎么会没用?”
    “孙氏被杀的时候,我就在当场。”
    容炽的声音一下子全被堵在了喉咙里,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徐杳,眼瞳微微震颤,“你看到了什么?”
    用力深吸一口气,徐杳双手按在容炽的肩膀上,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些力量似的,“这件事要从老早之前说起,家里请了个戏班子……”
    她缓慢而仔细地说着,从容悦被许春楼蓄意引诱,到亲眼见到孙氏被人杀害、长公主现身,最后是那日容盛的异常表现,一丝一毫都没有漏掉,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倾诉给了容炽。
    说到最后,她的双手越掐越紧,指甲都刺透粗布陷入容炽的皮肉里,他也无知无觉一般,只是怔然看着她赤红的双眼,“幕后之人,竟是长公主?”
    “悦儿之事或许是长公主设计,但迫使孙德芳和常为翻供反咬,算准时间把盛之留在皇宫以至于无人能作证,将孙氏之死栽赃到他头上,火速封禁成国府将盛之下狱……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通天的手腕绝做不到,就算是长公主也不成。”
    直到此时,徐杳才终于明白了当初容盛那一句“想要对付家里的人不是长公主”的含义。因为就算贵为崇宁长公主,也不过是那幕后之人的一把刀。
    按着他的肩膀,徐杳恍惚着起身,走到门口,仰望头顶灰白的天穹。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样的事,就是那高坐明堂、执掌乾坤的……”
    最后的字尚未出口,却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捂住。容炽急匆匆从背后抱住她,“杳杳,当心祸从口出。”
    一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徐杳轻笑,“都这个时候了,我还要怕圣上怪罪于我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分明就在自己怀里,容炽却莫名生出徐杳随时将要飘浮离去的恐慌,不由得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可当务之急是要弄清圣上突然厌弃兄长的原因,他和爹娘虽被关在诏狱,却并未被上刑,说明事情还有转机,若解开误会,说不定圣上就肯还兄长一个清白。”
    呆愣许久,那句话才挤入徐杳脑中似的,她默然点了点头,垂眸看向容炽横亘在自己腰间的那条胳膊。
    容盛立即松手后退,有些尴尬地避开视线,“你和悦儿先继续在这里待着,我想办法混进诏狱一趟,向兄长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