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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后来,高安因此事受了凌迟之刑。容盛也随之名声鹊起,在当年的殿试中一举夺魁,被钦点为状元,此后一路青云直上,如今年仅弱冠,便已是都察院正四品佥都御使。
    以现在的情形看来,当初的冒险自然十分值得。可彼时高安权势正盛,杭州一干上下官吏迫于他的淫威,全都装聋作哑,而容盛一个无尺寸官职在身的举人竟想扳倒高公公,这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有人都默默等着容盛“意外”身死的消息传来,他临行前,京杭运河畔冷冷清清,昔日称兄道弟的同窗好友,无一人到场相送。
    只有一个陌生的小姑娘。
    虞氏还记得长子初次对自己提起那小姑娘时的样子,眉梢眼角都浸润着欢喜。
    他说:“那日三月初三,她从一片桃林中向我跑来,递上一条柳枝,说她会等我回来。”
    而此时此刻,他笑眼盈盈,一如当年。
    虞氏忽然生出些不妙的预感,她耐着性子说:“我记得,你曾同我提过那位姑娘,如今找着人了,自然很好,你是该备份厚礼去答谢人家。”
    容盛却蓦地敛了笑意,他摇摇头,“不,母亲,我是想娶她。”
    一怔,手中剪刀忽地合拢,一朵花苞坠地,她霍然抬头看向容盛,
    “你说什么?”
    “当年的那位姑娘。”容盛一字一顿道:“我要娶她。”
    有些怔愣地看着他,虞氏心里又是惊讶,又有点觉得在预料之中。
    当年她看着长子提起那姑娘时的神情,便觉出些不同寻常,容盛一向不近女色,从未有提到某个女子,就怅然失神的时候。
    可她又想着,这世间人海茫茫,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哪里能轻易重逢?待时日一长,儿子自然也就淡了。
    可谁知缘之一字如此玄妙,整整四年过去,居然还真被他找到了人。
    虞氏细细打量长子的神情,见他蹙眉抿嘴,一派肃穆,便知这孩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再不能转圜,只得叹道:“婚姻嫁娶,需得双方你情我愿才好。纵然你非她不娶,人家女孩儿也未必愿意嫁你啊。”
    “这个母亲就不必担心了。”容盛的眼角忍不住跃上一抹喜色,“刚一探得消息,我立即便上门去拜访,正好遇见了她。她记得我,她也在一直等着我。”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
    虞氏诧异问:“你没有认错人吧?”
    “母亲,世间如我和阿炽这般相像的能有几人?她又没有同胎姐妹,如何能认错?”容盛信誓旦旦地说:“她的样貌,我刻骨铭心,绝不会出错的!”
    虞氏一想也是,忍不住又问了那女孩的出身家世,知道她仅是六品官之女,脸子顿时更沉了三分。
    她是有意为容盛聘娶一位名门闺秀做宗妇的,但转头见长子目光炯炯,知道他一向是个最坚定执着的性子,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也只得先含糊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待我先禀明了你父亲,看他是否同意。”
    容盛却犹自不肯休,执拗地追问:“若父亲同意了呢,母亲是否还会反对?”
    虞氏被逼得没了办法,只好道若成国公点头,她就随他。
    容盛顿时大喜,谢过母恩,手舞足蹈地往外跑。虞氏顺着看去,只见他到了庭中一个跳跃,蹦得极高,惊得洒扫丫鬟都纷纷侧目,哪里还有半点平常从容不迫的样子。
    “这孩子。”虞氏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摇了摇头,“难得看他这样活泼,倒是像极了阿炽。”
    这一下插花也再插不下去,事关长子的终身大事,虞氏左思右想,到底坐不住,派人提前去请了国公爷回来,同他细细讲述了此事。
    出乎虞氏的意料,成国公并没有当场拒绝,而是说等他仔细打听一番再议。
    又过了几日,他找到虞氏,说自己答应了这门亲事。
    虞氏顿时大为诧异,“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女孩儿不过是个六品官的女儿,小门小户的出身,日后哪里能撑得起咱们成国府的门楣?”
    “正因仔细思索过,我才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成国公沉吟片刻,指节在香几上一下下有节奏地叩击着,平静道:“一来她父亲虽是个微末小官,那女孩儿于坊间名声却极好,他家街坊邻居都说她模样生得好,性情也温柔和顺。再者,当年那般情形,旁人都对盛之避之不及,她却肯为一素不相识之人送行,足可见其人品。第三……”
    说到此处,成国公忽然压低了声音,“如今咱们家显贵已极,正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已到了该思危、思变、思退之时,此时再添个名门闺秀毫无意义,反倒是娶个小官之女,更为适宜。”
    “且盛之与她两情相悦,这是极为难得的,至于担心她主持不好中馈……这不是有你么?”成国公难得地与虞氏开了个玩笑,“有你这座靠山在,还怕咱们家撑不住?”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正经。”虞氏斜了成国公一眼,嘴角却也忍不住往上翘。
    待成国公走后,虞氏又独自静坐细细思索许久,她虽不满徐杳的出身,但丈夫说得确实在理,儿子又那般执着,思来想去,终于勉强说服自己点了头。
    容家内部既达成一致,容盛又急着迎娶徐杳过门,虞氏便想着干脆挑个日子上门,将亲事定下。
    打定了主意,虞氏扭头吩咐云苓,“去取笔墨来,我要修书一封寄去燕京,长兄成婚,阿炽这个做弟弟的不好不在。”
    鲜红的指甲一下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云苓紧抿着嘴,半晌才闷闷道了声“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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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杳杳钟声晚。——出自唐·刘长卿《送灵澈上人》。
    “大太监高安在当地草菅人命,竟以童男女脑髓入药”——参考张燮《东西洋考》记载:有魏天爵、林宗文两个恶棍,向高案百般献媚,并向高太监进一秘方,"生取童男女脑髓和药饵之,则阳道复生,能御女种子。"高太监听后大喜,就多方买取童稚男女,碎颅刳脑。
    第11章
    国公夫人携子登门提亲,自是徐家头一等的大事。
    这天徐父特意告了假,起了个大早捣腾自己,将下巴上那握长须打理得油光水滑。孙氏更是穿红着绿,浑身珠翠,拢共十根指头,她往上头卡了九枚戒指,时不时便要抬手做作地摸下鬓角。就连徐瑞也从被窝里被薅了出来,抹了个油头粉面,配合着他那溜圆的身材,乍看下犹如一只麻团儿。
    唯有徐杳仍旧是平常那样:一身柳黄绫窄袖褙子,下着烟绿褶裙,头上梳着三小髻,浓密乌发间只戴了两支黄豆大小的珍珠钗。
    这是时下未婚女子最常见的打扮,只是她的褙子和褶裙都已半旧了,珍珠钗更是光泽暗淡。
    徐父看了直皱眉,“今儿可是你的大日子,怎的也不穿件新衣裳出来?”
    “老爷,”徐杳淡淡道:“我身上这身前年做的衣服,已经是我最新的了,太太之前说不用浪费布料,这套看着还簇新呢。”
    徐父顿感尴尬,一转头瞥见眼神闪躲的孙氏,立即将火气转移到她头上,“你看你干的好事!我平常将俸禄都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打理的?”
    “那……我也没想到家里竟会来国公夫人这样的贵客嘛……”孙氏自觉委屈,看一眼徐杳素净的发髻,忙拔下几支钗要往她头上插,“衣服是来不及做了,先多戴几支簪子顶顶场面。”
    徐杳一个侧身避开,“不必了,我这身衣服,若配上太太这几支簪子,反倒滑稽,就这样吧。成国府什么珍奇物件没有,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徐父正想再劝几句,麻团徐瑞忽然从门口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娘!爹!来人了来人了!”
    徐家院中顿时哄的一声,徐父和孙氏又赶紧整理一番仪容,这才领着徐杳和徐瑞迎到大门口。
    “亲家母,我们一家恭候您多时了,快请进,请进!”
    远远看见来人,还不待他们走到台阶下,徐父便已迫不及待地嚷嚷开来,虞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只好加快脚步行至徐宅门口,“徐大人,夫人,幸会。”
    她的目光一一略过徐家一家三口,被他们夸张的打扮辣得眼皮子一跳,直到看到被挤在最角落里,穿着素净简朴的女孩儿,再看身侧自家长子的一双眼睛几乎都快长在人家身上了,便知这女孩儿就是徐杳,她心中暗一点头,忙扬起一个和善的笑,向徐杳伸出手,“这位便是徐家大姑娘吧,果真长得标致极了。”
    “徐杳见过国公夫人,夫人万福。”看见虞氏向自己伸过来的那双手,徐杳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轻轻握了上去。
    虞氏握住徐杳的手捏了捏,只觉这女孩儿一双手并不似寻常闺秀柔滑细腻,反倒布满老茧,便知她在家中定是做惯了活计的,略略满意了几分,牵着她的手往门里走去,直到落座前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