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封信和之前纯公文不同,在信的结尾,谢之霁多了句熟稔亲昵的话。
“晚上勿等,自行用膳,待我解毒。”
看见“解毒”二字,婉儿手指捏紧,暗骂了一声。
昨晚,谢之霁竟真的抱了她一整晚,按着她不让她动,或许是他真的累了,很快就睡着了,他的怀抱很暖,婉儿也那般被他抱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得不承认,谢之霁果然没有骗她,她竟真的没有再毒发了。
就是这解毒过程……实在是一言难尽。一想到要这般和谢之霁搂搂抱抱一个月,婉儿不禁头皮都麻了。
陈子龙见婉儿脸色不善,心里咯噔一响,小心翼翼地问道:“董公子,可出了什么事?”
婉儿:“无事,谢大人去了何处?”
她拿着信不知该如何处置,当着陈子龙的面又不好撕碎,只能像前几日那般,折好放进袖中。
陈子龙:“谢大人和父亲他们去了疫区,昨日莫神医他们将不同病况的病人分开后分别用药,仅一晚上各类病患的情况就好了很多。”
婉儿想了想谢之霁给她安排的那些地方,都是在镇子里,没有一个疫区。
婉儿不禁叹气,谢之霁也真是的,她自己都说了不害怕,他还担心什么呢。
明明疫区,才是最缺人手的地方。
和婉儿预料中的不同,分发粮食的地方安静有序,大家都有条不紊地领着救济粮,甚至有不少人朝婉儿他们笑着道谢,就连脏兮兮的乞丐,眉眼间也是带着感激。
虽然他们说着方言,可情绪却清晰地传到了婉儿心里。
这种感觉很是熟悉,她以前跟随父亲赈灾时,那些百姓也是这般看父亲的。
婉儿看着一旁跟百姓有说有笑的陈子龙,道:“他们甚至知道你的名字,你跟他们关系倒是很亲密。”
陈子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都是父亲的功劳,他在这里当了二十多年的县令,我自小便在这里生长,早就和他们融为一体了。”
婉儿:“我记得,你们祖籍不在这里吧?”
陈子龙有些意外,没想到婉儿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他低头惶恐道:“父亲本是青州人,来这里后便再未回去过了。”
婉儿想起昨晚谢之霁随口说的事情,不禁感慨,江南一带被陈王暗中把持,不依附二皇子的官员便毫无升迁机会。
可怜陈县令一家,甚至官小到连依附的资格都没有。朝中世家门阀林立,寒族、平民百姓鲜有机会,看昨晚谢之霁的意思,大概是有提携之意。
婉儿轻声道:“放心吧,朝廷不会忘记为百姓实心做事的人。”
陈子龙心里一惊,脸色瞬间激动地红了,立刻跪下了,婉儿吓了一跳,后退两步。
“你……”
“子龙代父亲多谢董公子、谢大人。”
他甚至把婉儿放在了谢之霁的前面,婉儿忙扶他起来,看他激动的模样,不由叹了一声。
普通读书人,还是太难了。
那一刻,婉儿忽然有些明白了父亲为何不让她去参加科举。那时的她天真幼稚,以为有才华便可肆意人生,可昨晚谢之霁随口透露出的那些朝廷之事,还有陈县令一家的事,让她忽然明白了父亲的苦衷。
或许,父亲早已知晓了,不依附世家,不投靠权臣,一般人在朝中就寸步难行。
即使有心报国,却也报国无门。
江南阴雨绵绵。
一连三日,婉儿每日跟着陈子龙巡视,行程满满当当。每日晚上,谢之霁忙到深夜才回。
只是……婉儿为了躲他,睡到x东屋,谢之霁回来也宿到东屋,她睡中屋,谢之霁也睡到中屋。
锁了门都没用。
第三夜,婉儿点着灯,抄着手,瞪着眼睛等谢之霁回来。
子时至,他果然回来了。
“还未睡?”谢之霁意外。
婉儿看着他一身雨水,脸色被冻得仿佛透明,不由上前看了看他。
“下雨了,你怎么不让人撑伞?”婉儿递给他毛巾,眼里有着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靠得太近了,谢之霁想起之前她畏惧他身上的寒气,便往后退了半步。
“回府时才落雨点,以为脚程快可以避开,便没让人撑伞。”
婉儿见他躲开,一愣,心头不知道为什么酸酸的、麻麻的。
仆从敲门,在屋外道:“谢大人,陈县令担心大人受寒,让我们送来热水请大人沐浴。”
婉儿看着他:“我先回去了。”
谢之霁看着她的背影,问:“你等我,可是有事?”
婉儿顿了顿,“……没事。”
东屋和谢之霁的屋子格局一模一样,婉儿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一幕一幕闪现着她给谢之霁送毛巾,而他退半步避开的动作。
一遍又一遍。
婉儿心里仿佛塞了一团厚重的棉花,沾了水有千斤之重。
混蛋!
明明挑拨她的是他,可避开她的还是他。
谢之霁……到底是怎么想的?
算了!
婉儿自暴自弃地想,无论谢之霁怎么想,都和她没关系,回上京后她就和他再无瓜葛了。
或许,谢之霁根本就没有骗她,他就是与女子肌肤相亲有瘾,所以才在这里一直纠缠她。
回去后,上京自有万千姹紫嫣红任他采撷,小时候的情意算什么?他自己连与她的婚约都不要了,她又在意那么多算什么!
哼!睡觉!
或许是脾气乱发一通,婉儿心里的结被冲散了,几日连轴转的疲惫袭来,她伴随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房门轻推,婉儿这回是忘了锁门,谢之霁一身月白长衫缓缓进屋,看着婉儿烦躁的睡姿,不由上前拥住她。
“这就生气了?”谢之霁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摇头失笑。
或许别人看不出来,但于谢之霁而言,婉儿所有的情绪全都写在了眼睛里。
她的不安、失意、犹豫、彷徨……所有的一切,在他眼里清晰可见。
谢之霁垂头吻了吻她的唇角,忍不住往更深处探去,直到怀中人不安地轻哼,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这般敏感,你可曾想过你拒绝我时,我心里作何感受?”
“自是比你难受千倍、万倍。”
一时情动,吻痕流连在她的肩头、锁骨,嗅到芬芳,他不由往下吻去。
忽然,怀中之人轻颤,眉头难受地蹙起。
谢之霁动作一顿,缓缓松开了她,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他拢好她的领口,隐匿作案证据,轻轻将人唤醒,“婉儿……”
婉儿比往日更敏感,一唤便缓缓睁开眼,醒来的那一刻,一股刺痛从脚心某处传来,比梦中还痛千万倍,她瞬间就落下了泪。
谢之霁眼神焦急:“你怎么了?”
婉儿无暇想谢之霁为什么又在她的床上了,脸色痛的发白,哽咽道:“脚抽筋了。”
前段时间在船上寸步不行,这几日几乎日日六七里的行程,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受不住。
脚心被滚烫的手掌抓住,谢之霁为她按住脚心某处,力道之大比抽筋那处更痛,婉儿忍不住哭出了声,想要甩开他。
“好了。”谢之霁将人抱进怀里,轻声安抚:“不哭了。”
虽然谢之霁按的那一下很痛,但脚也不抽筋了,婉儿尴尬地抹去眼泪,从谢之霁怀里抬头,闷闷道:
“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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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的]
第68章 立志(修)
江风习习,蓝天白云。
连日阴雨终是等来了一个大晴天,清晨雨后的天空分外澄澈,初夏的阳光落到江面上,波光粼粼。
婉儿望着平静的江面,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发呆。
如谢之霁此前所料,他们在河口镇待了三日后,陈王便得知了消息。前日清晨,谢之霁收到清风阁的信后,他们便立即出发前往江宁府。
如今,已经在江上漂了两日。
“哟,小姑娘,好久不见。”黎平走到船头伸了个懒腰,顿觉神清气爽,他在船上睡了两日,河口镇积攒的疲倦一扫而光。
婉儿回头看着他:“辛苦黎叔了。”
“嗐,我辛苦什么,那莫家姐弟才是最辛苦的,整整三个日夜都没睡过,我顶多算是打打杂而已。”黎平摆摆手,“他们如今还睡着呢。”
自从到了河口镇之后,黎平和莫家姐弟便不见人影,婉儿想过他们会很忙,但没想到会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想及此,婉儿有些内疚,低声道:“可惜我没帮上你们什么。”
黎平挑眉:“你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对自己要求还挺高。”
“什么叫没帮什么忙?我听子瞻说了,若不是你实地调研划定灾民、病患分区,我们全都白忙活。而且你在镇子里调度粮食、震慑那些地头蛇,我们在后面做事可没那么省心。”
婉儿闻言,心里那口气缓缓松了,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不过,最辛苦的还是子瞻吧?”黎平忽然看着他,“那小子性格跟你一样执拗,忙起来也没日没夜没节制,我上船后就没见过他了,他怎么样?”
婉儿一顿,疑惑:“什么怎么样?你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