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谢之霁后面还说了什么,但婉儿已经听不见了,耳边是鼓鼓的心跳声,她浑身热得发烫。
明明还没到毒发的时候,她却感觉已经到了子时。
一时之间,她觉得马车内狭小而逼仄,几乎有些喘不上来气。
车窗外,大雨已经停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冷峻的味道,婉儿心慌不已,她拍了拍车门,道:“黎平,请停车。”
谢之霁一顿,眉头微蹙。
这里,距离此前她们避嫌下车的位置还远。
车一停,婉儿语气慌乱地向着谢之霁赔罪:“多谢二公子,我有些不舒服,想下去走走。”
说完,她也不顾谢之霁的回答,直接跳下了车。
黎平一脸懵逼地看着婉儿,淼淼也一头雾水地跟着下去,谢之霁眼神沉沉,将车门重重地关上。
“黎叔,走。”
看着马车离开,冷风把谢之霁的味道全都吹走了,婉儿这才能顺畅地呼吸一口气。
她揉了揉脸,发现自己的脸烫的吓人,淼淼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问:“小姐,你怎么了?”
婉儿摇摇头,“没什么,回去吧。”
回去后,小院门前却站着一个意外的来客。
阿若冷眼瞧着她们,将手中的信封递给淼淼,“沈府二小姐送来的,她邀请燕小姐明日前去赏花。”
婉儿一愣,“沈小姐?”
阿若轻哼一声,“燕小姐还真是好手段,才这么点时间就攀上了丞相府,夫人让我告诉你,燕小姐虽然还未过门,但出门在外代表的就是忠勇侯府的脸面,别给侯府丢人!”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婉儿拿着请帖依旧一头雾水,她可从来不认识丞相府家的小姐,淼淼正朝着阿若的背影龇牙咧嘴,见婉儿一脸懵,便道:
“小姐,你来府里这么久了,怎么什么小道消息都不知道?”
“这丞相府家的沈小姐,全京城都知道她心仪二公子,此生非二公子不嫁那种。”
婉儿心里一怔,“那二公子对她呢?”
淼淼耸耸肩,无所谓道:“那不清楚诶,不过听说那沈小姐乃上京城第一美人,无论是家世还是容貌,应该没人比她更配得上二公子了吧,二公子不选她还能选谁?”
“她来邀请你,估计是把你当做未来的妯娌,和你拉拢关系吧。”
婉儿手指一僵,垂眸看着那封精致的邀请函。
她无言轻笑一声,也是,谢之霁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谢之霁虽非世子,但容貌俊美,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未来必定是丞相之辈。
如此俊才,怕是不少高门贵女的春闺梦里人,谢之霁说不定早都挑的眼花缭乱了。
他不可能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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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不甘
天色近晚时,窗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湖面吹来的寒风带着潮气,又阴又冷。
吴伯看着又热了好几回的饭菜,愁的胡子好像又白了几分,他叹了口气,朝着黎平道:
“今晨都好好的,小少爷怎么又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了?连饭也不吃。”
黎平也无奈地望着天,不禁也叹道:“果然是年轻人呐,两句话不合心意这船就翻了,哪像我们当年,即使吵翻了天,夫妻俩被窝里睡一觉就好了。”
这话像是很有经验的样子,吴伯一愣,问道:“黎公子可曾娶妻?”
吴伯只知道黎平出身永安军,但关于他的其他事情,黎平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
黎平眼里的嬉笑淡了些,嘀咕道:“有啊,老子的媳妇儿可漂亮了,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呢。”
他说得稀松平常,语气中甚至还带着笑意。
吴伯没察觉他神色的异常,便问:“那她们现在在哪儿?孩子几岁了?”
黎平轻笑一声,盯着黑沉沉的天空,语气很轻很轻:“死了。”
“早就死了,大人小孩儿一家人都死透了,连一座坟都没有。”
“我那大胖小子在我离开的时候刚会走,如果他顺利长大的话,现在说不定都和我一样高了。”
吴伯脸色一白,既懊恼又内疚地垂下了头。
也是,黎平既是永安候的亲眷,那他的家人又怎能逃过十二年前那场浩劫?
“节哀。”
忽地,吴伯肩膀被人大掌一拍,黎平又恢复了以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厚重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吴伯,笑道:
“老爷子,露出这副神情做什么,老子能捡条命活下来为自己洗刷冤屈,把一家老小的尸骨找齐,已经知足了。”
“你不知道,终南山上多的是比我还惨的弟兄们,有些人一家老小全都死绝了,有些人媳妇儿、女儿被卖到勾栏,甚至还有些人入伍晚,至今连个女人都没怎么见过。”
吴伯被他说得一时老泪纵横,他擦了擦眼泪,“老奴相信小少爷一定会为你们平反的。”
黎平起身伸了个懒腰,瞧着谢之霁书房里露出的光辉,勾起嘴角:
“我也相信。”
“好了,那小子如今肯定又在钻牛角尖,”他端起桌上的饭菜,悠悠道:“老爷子你放心吧,就算是灌我也给他灌下去。”
吴伯:“……”
他这性子,和当年的永安候简直是如出一辙。
书房内,窗户大开,带着凉气的夜雨寒风一阵阵往屋子里涌。
谢之霁垂眸翻阅着《心经》,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里不断闪现午后马车内的场景。
婉儿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她神色的变化,眼神的深意,像是连环画一般,一张张在谢之霁脑海里不断循环闪过。
婉儿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就像是一块块砂砾,在他反复的磋磨之下,逐渐变得清晰可见,闪着晶莹的光。
忽地,谢之霁皱起眉头。
事情不对。
“咚咚。”门外,黎平敲了两声,喊道:“子瞻,吴伯都把饭菜热了三遍了。”
谢之霁一顿,“我不——”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黎平一脚踹开了。
黎平大摇大摆地将饭菜搁在他桌上,抄起手、挑着眉:“你小子要是我侄儿的话,我早就不这么惯着你了!”
“快吃饭,吃完饭你才好琢磨那些有的没的,空着肚子乱想屁用没有!”
谢之霁:“……”
黎平就是这般脾气,谢之霁知道,他若是不吃黎平便不会善罢甘休,便只好起身动筷。
饭毕,黎平试探着问他:“你今天在马车里给那小姑娘说什么了?把人家都吓跑了。”
谢之霁:“我把当年的事情都告诉她了。”
黎平一顿,“你不是不想她掺和进来吗?”
谢之霁眸色一沉,低声道:“她已经去了李府和董府,迟早也会知道那些事,与其让其他人添油加醋,不如由我来告诉她真相。”
况且,知道并不等于参与,婉儿知道的越多,越能明白只有他才能帮助她。
黎平叹了口气,无奈地扶额,一脸埋怨地看着谢之霁:“你说说你,人家一个未经世事、心思单纯的小姑娘,你给她讲的时候怎么就不注意一些?看把她给吓得,半路上直接跳了车。”
谢之霁眼眸愈深,“不是因为这个。”
婉儿那慌乱的眼神和动作,绝不简单被吓到了。
初次知道永安候与燕母的关系,她确实会震惊和恐慌,但即使在这种震惊之下,她也绝不会问出那句话。
黎平一愣,“她问了什么?”
谢之霁:“她问我为什么李衡还能做官,没有受到牵连。”
黎平不解:“哪里不对了?小姑娘这不是在质疑你话的真实性吗?”
谢之霁摇摇头,“一般人并不会这样问。”
他抬头看向黎平,“若是你是她,当你骤然得知这个x消息,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黎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若我是她,那在我眼里,永安候就是个乱臣贼子,所以我应该不会立马相信你,而是思考你的动机和目的。”
谢之霁点点头,“这才是一般人最直接的反应,但婉儿她第一个反应居然是问李衡为何没有受到牵连,那也就是说,在她的潜意识里,最担心的……”
“是她是否会受到牵连,而且不是简单的牵连,还与官场和仕途有关。”
黎平为难地摸了摸脑袋,他完全没想到谢之霁想的这些,他质疑道:
“子瞻,你会不会是想太多了?她一个柔弱的小姑娘,爹还刚死不久,哪里会关心官场朝堂那些破事儿?”
谢之霁沉吟许久,“但愿。”
但愿是他想的太多。
黎平无奈地看着谢之霁,“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说她为什么半路跳下车啊?既然不是被永安候的事情吓到了,那还能是什么事儿?”
谢之霁顿了一下,摇摇头,“不知。”
纵使他把婉儿最后那个眼神和问他的那句话反复琢磨过无数遍,也想不透她突然下车的原因。
到底是因为什么,她才忽然之间如此慌乱?
谢之霁第一次陷入了迷茫。
黎平瞧谢之霁困惑的样子,不由闷笑一声,原来平日里呼风唤雨、运筹帷幄的人,面对自己的心上人,也会有猜不中、算不出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