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补偿
四月芳菲,春意明媚。
下朝后,沈曦和四处环顾一圈,终于在一片绯红官员队伍的最后,发现了谢之霁的身影。
谢之霁垂眸缓步走在汉白玉石阶上,眼里满是厚重的思索和愁绪,丝毫不见往日的月白风清与淡然。
沈曦和一顿,不由走到他身边,面露担忧:“子瞻?”
谢之霁抬眸时,已然恢复了原先的样子,道:“有事?”
沈曦和欲言又止,自从谢之霁不知为何回侯府居住之后,便越发奇怪、神秘起来了。
他瞧着谢之霁眼底的乌青,不由道:“你昨晚没休息好?可是有棘手的事情?”
谢之霁摇摇头,“无事。”
他抬步要走,沈曦和看着他沉重的步子,上前强拉着他,道:“许久没有下过棋了,不若与我对弈两局?”
不顾谢之霁拒绝,沈曦和就将他拉回了沈家。
沈母苏秀荣一身盛装,正打算出门,在正厅恰巧见了谢之霁,不由笑道:“子瞻,可是有一段时间没来府上做客了。”
她体态雍容华贵,但面目温柔慈祥,眼眸中带着温柔,和沈曦和如出一辙。
谢之霁行礼,“见过苏伯母。”
谢之霁风度翩翩,俊秀明朗,穿着赤红官袍愈发显得矜持和清贵。
苏秀荣一脸赞叹地看着他,心里不由暗道:难怪自家丫头喜欢人家,如此容貌和才学,哪个怀春的少女能抵挡的了?
她朝一旁的嬷嬷道:“派人去给刘夫人说一声,今儿我要招待贵客,就不去了。”
说完,她朝着谢之霁道:“难得你来,午膳就在府里吃吧,我亲自为你下厨,做你最爱吃的桂花酱鸡。”
谢之霁还未拒绝,沈曦和就道:“子瞻,你要是拒绝,我娘可就伤心了,这可是难得她展现手艺的机会。”
苏秀荣祖父乃知名御厨,传到她这一代,虽不能在宫中任职,但也传到了不少手艺。只是如今沈父乃当朝丞相,她作为丞相夫人身份不便,鲜有下厨一展身手的机会。
“你们这些孩子啊,以前经常来我这里,你们爱吃什么我都记得一清二楚。”苏秀荣温声笑道,“子瞻喜欢桂花酱鸡,羲和喜欢蟹肉双笋丝,熙晨喜欢奶白杏仁……”
她如数家珍地报了一长串姓名,皆是上京世家子弟的名字。说到最后,她有些嗔怪地看着沈曦和:
“你们这些儿郎,就是不如姑娘家贴心,吃完了连句好听的话都不说。”
她朝着一旁的嬷嬷,用着怀念的语气笑着道:“说起来,还是董家那个小姑娘最是可爱,不管我做什么,她都十分捧场,我记得她最爱吃甜食了。”
一旁嬷嬷应和道:“董小姐不仅长得可爱惹人疼,嘴也甜,招人喜欢得紧。”
谢之霁一顿,垂下了眼眸。
沈曦和不明所以,疑道:“董家小姐,那是谁?”
苏秀荣瞥了一眼谢之霁,朝沈曦和摆摆手:“你不认识,你先带着子瞻去你院子谈事吧。”
待谢之霁和沈曦和离开后,苏秀荣叹了口气,对着一旁嬷嬷道:“还真是造化弄人,听说董家那小姑娘回来了,要嫁给忠勇侯府那个废物草包。”
“早知道啊,当初就应该为羲和把那个小姑娘给抢过来了,当年,我真是一眼就相中了她,想让她做我儿媳呢。”
嬷嬷一惊,“董家小姐当年不是许给谢尚书了吗?”
苏秀荣蹙眉,也是想不通,“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弯弯绕绕的,不过,既然子瞻没了婚约,熙晨这下可算是有点希望了。”
她吩咐道:“派人去通知二小姐,一会儿让她为羲和送些瓜果。”
丫鬟:“是。”
……
沈曦和的院子里,种了不少君子兰,四处弥漫着兰花香。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身上,透着令人舒适的暖意,沈曦和派人将棋盘摆在树下的书桌上。
对弈过半,沈曦和收了一子黑棋,抬眼看着谢之霁,意有所指道:“子瞻,这些年来,此次对弈是我第一次占据优势。”
谢之霁捏着白玉棋,随手落子,淡淡道:“你棋艺见长。”
沈曦和莞尔一笑:“我虽对自己棋艺有自信,但与你一比,我还是有自知之明。”
谢之霁十岁伴太子读书,便冠以神童之名,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样样精通。
曾有高丽使臣前来问棋,国内棋手无人能敌,危难之时,圣上令当时只有十四岁的谢之霁与那使臣对弈,两人下了一天一夜,谢之霁最终以一目半夺胜。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人是高丽不出世的天才棋手,在与谢之霁对弈之前,从无败绩。
沈曦和知道谢之霁心中有事,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严重,他心性不稳,棋路也大受影响。
“子瞻你能力出众,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我猜你定不是为事而忧,”沈曦和定定地望着谢之霁,“而是人。”
不远处的屋顶上,黎平随意地躺在屋棱上,闻言挑了挑眉,不由坐起了身,竖起了耳朵。
这些文官,果然都是些七窍玲珑心。
乌云蔽日,谢之霁身影隐于树下,垂眸半晌,不置可否。
沈曦和眉头微蹙,他并非喜欢探人隐私,但谢之霁最近的状态十分不妙,作为朋友他不得不替他操心。
他执棋轻轻地敲击石桌,慢条斯理地推测:“朝堂里大多数官员对你毕恭毕敬,想来不是因为他们;而忠勇侯府,你向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想必也不是,那——”
“羲和兄,”谢之霁倏地打断他,道:“你最近可是有好事发生?”
沈曦和一怔,“嗯?”
谢之霁落子,淡淡x道:“上次说的女子,你是不是见到了?”
沈曦和耳尖一红,“你怎么知道的?”
黎平一见沈曦和这反应,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又重新躺了回去。
果然,谢之霁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怎么都不会对人说的。
他的心就像是一个坚硬如铁的石头,任谁都打不开。或许,只有燕家那个小姑娘才可以撬出一条缝吧。
春风和煦,阳光重新光耀大地,处处树影婆娑。
谢之霁捻去落在袖上的花瓣,并未多言,只道:“是哪家的姑娘?我可认识?”
沈曦和见谢之霁已识破,便也不再扭捏隐藏了,大方道:
“并非官家小姐,只是一位普通家世的姑娘,你虽不认识,但却看过她父亲写的书。”
谢之霁一顿,“你是说《罪狱集》?”
沈曦和早已习惯了谢之霁窥一斑而知全貌的能力,便点点头:“不错,她正是你给我推荐的此书作者之女。”
刚上任京兆府尹之时,是谢之霁向沈曦和推荐的这本书。
谢之霁不甚在意地点头,淡淡道:“此书并非随意编造的故事,其中案件有理有据,细节丰富,经得起推敲,每个案件甚至有办案心得与技巧,不像是普通人写的,更像是一位务实的官员。”
“她若是此书作者之女,想必也应该是官家之女。”
沈曦和的眼前浮现出婉儿的面容,也不由道:“云姑娘身上确有一股书卷气,如空谷幽兰一般。”
谢之霁:“她姓云?”
沈曦和点头:“不错,那‘云天外’虽是笔名,但也依了真实姓氏。”
谢之霁简单思索了一下,近二十年来,县级以上的云姓官员不下五十余名,算上县丞、书吏之列不下百余名。数目虽多,但细查起来并不难。
但既然对方有心隐藏,他也没有戳破的理由。
谢之霁落了一子后,淡淡道:“五步之内你必输。”
沈曦和一愣,一脸呆滞地望着棋局,不由笑了:“子瞻,你怎么也用这种盘外招?”
谢之霁不言,低头收拾棋子,忽然,走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大哥!”一道俏皮的少女声响起,沈熙晨一身粉红衫裙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她从丫鬟手中取过果盘,娇声道:“母亲让我给大哥送来的。”
话虽如此,但果盘却递到谢之霁眼前。
沈曦和:“……”
他头疼地抚了抚额。
沈熙晨长得和沈曦和很像,气质却完全不同,她自幼被捧在手心里宠着,虽然已经是十九岁的大姑娘了,却仍旧有着少女的娇俏与可爱。
她像是才发现了谢之霁一般,一双圆润的杏眼含笑,“子瞻哥也在啊,太好了,母亲说你喜欢吃樱桃,我正好带了好多樱桃过来。”
精致的果篮里,熟透了的樱桃红的发紫,泛着水光,颗颗饱满诱人。
谢之霁垂眸看着樱桃,顿了一下。
他缓缓起身,朝着沈曦和道:“公务繁忙,还望羲和兄代我向伯母致歉,没办法留下用饭了。”
沈熙晨脸上笑容立马消失了,她闷闷不怏道:“子瞻哥这就要走了吗?母亲已经在张罗饭菜了。”
谢之霁淡淡道:“确有公事要忙,不便久留。”
说完,他便行礼告辞。
看着谢之霁的背影,沈曦和揉了揉额角,悄声对沈熙晨道:“你怎么来了?”
语气既无奈又叹息。
沈熙晨微微瞪了他一眼,不满道:“哼,只许大哥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你既然都找到了你的天命之女,凭什么不让我喜欢子瞻哥?”
沈曦和无奈地摇头,小声告诫道:“昨日醉仙楼的事情,可别让母亲知道了。”
昨夜他刚与云姑娘告别,便遇上了来错地方找谢之霁的小妹,还不巧被她看到了云姑娘的背影。
沈熙晨对他眨眨眼,拍拍胸脯保证道:“大哥,你就放心吧。你都答应帮忙撮合我和子瞻哥的事情了,我肯定会保守秘密的。”
沈曦和:“……”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轻咳,兄妹俩一愣,回头便看到了刚刚离去的谢之霁。
一时之间,气氛僵住了。
谢之霁却似乎并不关心他们的话,只是淡淡道:“这樱桃,还有吗?”
……
小书院。
淼淼为婉儿端来一杯茶,看着仍旧埋头执笔的人,提醒道:“小姐,你都坐了一整日了,歇歇喝口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