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尔转身跑了,像从山坡上滚落,五脏六腑烧起来,喉头有铁锈味,腿一软半跪到地上,陷入柔软潮湿的沙子。冷白的月牙像一排啃食磋磨他的牙齿,背后伴随着五彩斑斓的烟花,逐个升空消逝,反反复复。海风钻进他的裤脚和衣领,手机振动。
巫梦:像这[视频]。
一只呆头呆脑的乳白玉米蛇,绷带一样缠绕在人的手臂,用手指戳他的额心会吐舌头。
迟尔看了会,觉得比兔子好接受,回:谢谢。
第13章 夜莺3
手机屏幕沾着沙,有点脏,用手擦的时候,屏幕上多了一道血迹,翻手一看大概是刚才摔倒的时候手被贝壳刮到了。他用海水洗了洗,毛衣变成擦手布,屏幕布,把自己弄得灰扑扑脏兮兮。
他坐在海边反复看了好几遍那条宠物蛇视频,同时在焦虑地等巫梦给他发消息,一直到手机关机,迟尔才意识到他又在异想天开。冷静地站起来,烟花结束了,整个尾翎是一种暗暗的青灰色,他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到巫梦身边。
他漫无目的乱走,两道竖起的建筑像一个锐角,逼仄地将他一口吞下,沿路没有行人,小店也都一一打烊了,迟尔有些茫然,手心隐隐作痛。
于是他开始重复,走累了就停下,休息一会继续随便凭感觉走,希望开盲盒能把他开回熟悉的路。
功夫不负有心人,迟尔走到了那家掉了漆的草莓甜品店,里面亮着暖黄色的光,几乎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生前最后一个臆想,店员十分眼熟他,主动和他打招呼,“今天已经打烊啦,没有甜甜圈了,不过做了水果馅的月饼还有剩,谢谢你一直惠顾,送给你好吗?”
“什么味道?”
“哈密瓜,草莓,橙子。”
“谢谢你。”
迟尔抱着一盒月饼离开了,不明白为什么中秋已经过去快两个月,还有人在送月饼,做月饼,难道团圆就得吃一次月饼吗,还是因为不能团圆,所以才月饼寄托。
迟尔走到小区附近时,远远看见二楼阳台上站着一个人,银白色的长发相当瞩目,巫梦正在抽一根烟,有一瞬间迟尔感觉他们在四目相对,心脏噗通噗通直跳,巫梦看了一会便转身回到室内,迟尔的双脚下意识地跑起来,生怕巫梦消失。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和他的心跳并在一起,与之相应的,迟尔想起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发出的哒哒声,鞋跟好像陷进他的肉里,水泥封住他的口鼻,晚归和眼泪在曾宜家是违禁品,前者是不顺从,后者是无能,久而久之迟尔面对痛的时候只剩下疑惑,他发现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了。
迟之问他喜欢男生是什么感觉,迟尔说他也不懂,他只是有点害怕女人,尤其是穿着高跟鞋,长相比较凌厉的女人。
那天他看见郝菲就是这样的心情,可是窥见巫梦的伤疤,还是只想跪下来亲吻他。
门开了,客厅亮着灯,却没有一个人,迟尔站了一会,舌尖在牙齿上反复地上下抵弄,一些锈味和酸麻的感觉传来,他没什么力气地敲了敲巫梦的门,声音干巴:“哥哥,我回来了。”
迟尔等了半天才等到巫梦开门,举起月饼,“我去那大草莓店买了月饼,但没找到路,耗费了一点时间,店员说是水果味,我猜你比较喜欢。”
灵魂好像飘走了,迟尔抬头凝视着巫梦的眼睛,瞳孔又变成混沌的黑,一张只懂得吸附的网。身体器官是可以分开的,大脑忘记了心,他的心狂跳着,大脑却很冷静。
巫梦没拿月饼,“继续。”
迟尔感觉口腔中的血腥味变得浓了一些,他分辨不出巫梦的情绪,“我撒谎了。我去找你了,看见一个女孩在你怀里哭,她是你喜欢的人吗?”
呼吸像一把剪刀,但迟尔还是控制不住继续说。
“你肯定很喜欢她吧,我每天陪在你身边你也没这样对我温柔。其实你不喜欢男生,是我硬上弓,虽然没成功。你爱死她了,左见都知道她是你忘不掉的前女友。”
乖是一种悖论,迟尔以前就抗拒乖,但曾宜总是用衣架和菜刀威胁让他乖,他被迫地被关在一个不合身的盒子里,像一只乌龟。巫梦则用哄诱,用裹着糖衣的药,一句泡泡就让他心甘情愿沦陷,他还是在一个盒子里,跟曾宜不同,这回是他心甘情愿的。
可是温顺以后还是会茫然,如果做自己,就是不能留在任何人的身边吗?人和人之间需要伪饰才能共存吗,他拿这个问题问过迟之,迟之当时在写生物题,没空和他啰嗦,听到这个问题也就是顿顿笔,平缓的声音融着笔尖的沙沙声说,我们在妈妈肚子里时与妈妈有形地共存,毫不伪饰,所以曾宜偶尔会痛。那叫胎气。
迟尔觉得很失望。
痛无非是黏在彼此手心之中还未被撕开的真相。
迟尔现在就在进行缓缓撕开的动作。器官好像要一起开裂了,他的胃又开始警觉地痛,一团水草被东扯西扯的痛。
巫梦还没开口,他就机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说出来的感觉好多了,像拿着一把匕首不停捅伤口,血流出来了,那些压抑的,倒灌的情绪也一起浓郁地倾倒了,对不起。
如果他乖一点听巫梦的话留在家里,就不会看到令他难受的那一幕,他想装无事发生也装不了了,他以前趾高气昂对左见说,不在意巫梦的过去也不渴望他的未来,当时是真的,现在却不那么自信,他在这里得到过想要的温暖,想撇开那些轻浮的调情,将这种温暖持续下去,不能再不在意和大度了。
他在曾宜面前宁死不屈,沉默算低头,不愿意承认他犯了别人世界里的错误,现在却愿意说对不起,他才知道原来说对不起会像打开水龙头开关一样畅快,他已经不知道在对不起什么了,眼泪也从眼里滚出来,滚到他的嘴里,他一舔,又咸又烫,泪珠就再滚一颗,他负气地咬着嘴唇,唇瓣要被咬烂了,胸口上上下下,忽然很想笑,想笑完又想哭。
他的下颌忽然被捏住了,牙齿不得不对嘴唇松绑,随之嘴唇被塞入一颗大白兔,甜味后知后觉蔓延开,融化在一通情绪里,红豆味。
“对不起。”
迟尔愣愣地抬头看他,眼泪还在止不住地掉。不懂巫梦为什么道歉。
“我不该用这种方式对你。”
早上的调侃和玩笑,巫梦看着那张认真坚定的脸,难得地起了施虐的欲望。
拇指摸过迟尔的额心,迟尔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混乱地吐出舌头。巫梦低下头,他吐出的舌根被抵了回去。
迟尔闭上眼睛,眼泪积攒在睫毛,要汇成一条河,一片海。发晕地被巫梦扣住半张脸接吻,嘴唇,到舌头,又慢又长,比拍打要更柔情,迟尔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
巫梦看着迟尔湿漉的眼睛:“她是我妹,同母异父。你信一个左倾倾向的见人胡扯。”
“你怎么真的是别人的哥哥?”迟尔震惊之余还有点愤恨,怪不得一直不让喊哥,原来是他一直在鸠占鹊巢。
巫梦笑了一下,“那还喊吗?”
“……哥哥。”迟尔没出息地低头,那能怎么办,哥已经认了,感情也付出了,“你们关系不亲吧其实,这两个月她都没出现过。”
“你记不记得那天便利店,插你队穿裙子的那个女生。”
迟尔恍然大悟,眼泪都忘记流了,动作一扯泪痕,痛成了筛子,浑身不适。
“别哭了,哭得我头疼。”巫梦给自己喂了一颗糖,“没买真兔子买了一把假兔子?”
“你在哄我吗?”迟尔没想到巫梦会说这种话。
“你不是说你可以随便欺负,从不流眼泪的?”巫梦反问。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以前真的不哭,见了你就很想哭,你带着我的泪腺变成了风筝。”迟尔又有下雨的痕迹,开了阀门一时难以闭合了,整个晚上都变成敏感动物,想和巫梦躲在屋檐下,分享内脏的语言。
巫梦又拨开一颗糖,往他嘴里塞,迟尔有理由怀疑这是要他住嘴的委婉版本,玩对症下药的好手,迟尔用力嚼糖,好像要把巫梦嚼得奇形怪状。巫梦抽出迟尔的手,将他的手心打开,露出几道血痕,迟尔见缝插针说:“痛。”
巫梦压根没理他这些小心思,说家里没有这种东西,毕竟他不会平地摔。
“你怎么知道是摔了?”
“你是不是把智商哭没了?谁打你给你手掌刮几道浅浅的血痕,自残都比这狠。”
但是你还是要带我去买药包扎。
迟尔跟在巫梦的身边,小区楼下就有一家药店,门口立着一台电子秤,迟尔假装没看见,巫梦却把他拉住了,“上去。”
迟尔站在原地不动,抬头盯着巫梦。
“上去。”巫梦重复。
迟尔握拳,踩上他的耻辱台。
巫梦进店去买碘伏和创可贴,留迟尔孤零零地站在上面吹冷风,他的毛衣还没换,像废品收购站称斤算的漂亮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