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怜他们的老师,可怜他们半生拼命努力,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程南痛苦得不行,捶足顿胸,呜呜哀哭:“我恨他!我恨他!他这个狗崽子!”
“他辜负了我的老师。”
“我师父传下衣钵,一生心血,白头跛脚,到今日竟被这个狗娘养的毁了个一干二净啊!……”
“若非如此殚精竭虑,他老人家本不会如此短寿的,……”
“啊啊啊——”
“秦北燕啊,你去死!!!”
程南这么大一个男人,魁梧英武,戴甲在身,身上尚有鲜血和硝烟焦黑,斑斑驳驳,快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痛苦,恨不能在地上打滚,滚穿地心。
张让、闵超和梁荣他们等等人都是,悲恸伤怀,黯然落泪。
可没有人笑他们,身边的将士们,反而渐渐停下啃食干粮的手,或站或盘坐,低头黯然。
后面大部队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重重围困已经在进行之中,这边动静不少,不少将领都知道了。他们布防好了之后,匆匆往这边赶。
他们有些人来得早,也听了不少时候,都默默黯然,没有上去劝的,因为他们已经从哭声中体会对方的悲伤。
最后是贺贞,听到最后的这几句,这个高大魁梧一身银甲的青年,狠狠抬手末了一把泪,他冲上去,俯跪拉着程南手:“舅舅!舅舅!张叔闵叔,怎么会没有呢?还有我们啊!我们都还在!”
他急切地说:“还有殿下!”
“秦北燕不好了,不是还有我们吗?”
“我们都在,殿下也在的!”
贺贞一动,杨昌平也低头一抹泪快步冲上去。在场的不管是原程南张让麾下的,还是原老隋州军出身的臣将,还是秦晋后来的提拔的,又或者最后才从小皇帝司马晏那边过来的。他们不知不觉,都融入了隋州军这个大熔炉之中。
这一群从前景时期,就有着自己的脊梁,不屈不挠地聚集起来的文臣武将,他们让老隋州军从一开始,就带上了一股刚强遒劲的意志。
他们绝大部分,都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心怀家国天下,也有心拯救苍生黎庶。
最后两点,最开始时有些模糊的,因为实力没到这份上。
但后来追随着秦晋的脚步,他们出隋州下百万战场,从燕州常州到颍州,再北上范州,而后一路到了封京平原,再从氓原战场转战到了这个青鞍山脚之下。
路途上虽然经历过艰难险阻,但如真金白银一样,一次次淬火,才一次次湛然生光,到最后闪闪发亮。
最后那两点,随着一次次战役,一步步高升,已经篆刻在他们心头,成为所有人的理想了。
最后来的司马晏那边的人,哪怕曾经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到底不至于是彻底变色的人,逐渐被这支庞大的队伍和他们坚定昂然的心念所感染,已经逐渐成为一路人了。
在场的,都是志同道合的人。
他们很多没见过殷居安,但他们都秉持着同一种精神,前人遗憾,后人继承。
相信在天之灵的先行者,也必然最后会感到极之快慰。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最后很快汇集成了一句话,“还有我们!还有殿下!”
绕来绕去,无论怎么说,是绝对绕不过他们的主君,简王殿下的。
大家不禁纷纷回头,往秦晋方向望去。
秦晋也来了有小一刻钟了,他快马率兵狂奔一路,这会儿黑色膘马他身后的戴甲亲卫们还有他本人,才渐渐平过气来。
帅旗和王旗在他身后不远处迎风猎猎,秦晋一身染血焦黑,连脸上头盔上都喷溅点点,看起来战污又铁血,红披在萧瑟中猎猎而飞。
他一到,人潮就分开,他此刻正立在距离程南他们正前方七八丈远的地方。
大家说着说着,最后都纷纷看向他。
不得不说,沈青栖这时候是心中不由一紧的。
——可能这么多人之中,唯有她是最清楚他的老底,包括昔日的内心情感和一开始靠伪装得到老隋州军的人心。
秦晋变了很多,她知道,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似乎又有了新变化。
她感觉得到,但战事太忙了,偶尔匆匆聚首,两人恋热情真难舍难分也没有讨论过这方面的话题。
她就不知道他内心世界到了哪一步的。
她也没有刻意去旁敲侧击地问了。
两人渐渐相爱之后,她越发怜惜他曾经受过的苦楚,对他的心越来越柔软,她就变得没那么迫切想要他改变了。
她想让他自然而然,想他快乐,想对他宽容再宽容。
本来倒也没什么。
但今天突如其来的一出,让沈青栖心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因为这这种情景,其实很容易暴露人的真情实感的。
没有心理准备。
人太多,众人焦点。
而在场的,不少人都是宦海浮沉多年的,也不是人人都那么年青好蒙骗的。
她很难不紧张。
但出乎她的意料,秦晋只是顿了一会儿,他忽然上前一步,他那双漂亮的瑞凤眼映着天光,在这一刻熠熠生辉,他环视众人,最后视线落在以痛哭的程南张让等人为中心的他麾下一众臣将身上。
他和他们一一对视,目光毫不躲闪。
甚至有一种斩钉截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毅然。
映着正午的天光,他的眼神闪闪发亮,秦晋一字一句地说:“说得好!对!还有我,还有我们!”
“程叔父,张叔父,以及诸位!别担心。”
“外祖父和你们的心血不会被辜负的,因为还有我们。”
青天白日,红披猎猎,这个俊美高大的青年朗声:“我可以继承外祖父遗志!”
“秦北燕不可以。”
“但我们都可以的!”
……
一切就像水到渠成一样。
那么自然而言就说了出来。
其实从毒河那次结束之后,秦晋就有一种进入了新境界的感觉。
当时热血下头之后,他体会到内心的那种真实不愿意的感觉,当时给他的感触特别深。
在这之后,他渐渐就能体会到青栖或贺贞他们的那种激情和愧疚,以及属于他们的诸般荡气回肠的情感。
还记得,当初他率军血战取得赤郡城之后,之后一路追杀郭琇盟军,把后者驱赶到范州平原之上,并令戚时山杨昌平先后率军北上占据关隘和罔山峡谷,让郭琇盟军欲通过东边南归而不得,只能在范州平原上来回徘徊。
那时候,作为南军主帅之一,这是秦晋在战策上的最优选,绝对不可能纵虎归山的,不然后续带来的祸患可要大太多太多了。
所以戚时山杨昌平毫不迟疑就令军令率兵北上了。
沈青栖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
但她心里知道,郭琇盟军徘徊不去,也进不了大城,最后肯定会搜刮乡镇县城,因为郭琇盟军没有军粮。
那些家在郊野县城乡镇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她心里很不好受,忙碌稍有闲暇,坐卧不安,强颜欢笑。
她还多次告诉他,这是平定天下之前的阵痛,放走郭琇盟军肯定要死伤更多的人的,尽快一统南北才是最优选。
她其实很介意,很自责,哪怕军令不是她下的。
她与其说说给他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当时,秦晋其实对这事是无感。他更多的感觉,当然是因为她的感觉,因为她的情绪和状态他衍生出的各种自责、急切和担忧,只恨不得尽快腾出手却解决郭琇盟军。
不过后来,他渐渐有感觉了。突然有一天回忆起来,他感受到了青栖当时的心境。
好像连接了什么,突然体会到另一种更大的喜怒哀乐。
他好像忽然会替换角度去想一些问题。好像青栖常常和他念叨的,待日后天下一统大定,解甲归田,这些兵士就会是田里的农夫云云。
其实漫长的战线上,运输粮草军备等补给是需要损耗非常大的人力物力的。在一路大军推移的背后,隋州常州燕州还有后来的颍州和一部分范州,都有数量极巨的役夫役妇在为此出着力气。
他只要一想起,他若当了天子,他是为了他们谋福祉的,为了让这些曾今为他出力的衙役、民夫、役妇日子更好过、摆脱贫困艰辛,那他想,他是愿意的。
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他想他能够感受到快乐。
属于自己的源动力和快乐。
他渐渐的,就真的对将来做一个明君,做一个好主君,生出一种在其位要谋其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