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南和张让化悲愤为力量,一直咬紧牙关率本部骑兵冲锋在追杀战的第一线,一路追击到了青鞍山之下,他们杀了很多很多的敌军兵士和将领,给秦北燕带来了好几个的危机和重创。
但追杀到了这里,追杀到秦北燕不得不放弃了往南突围,追杀到了秦北燕被迫遁上算是战争地位上比较糟糕的一个后勤固守军备城池,追杀得秦北燕十多年来没有过的狼狈和怒恨。
但他们并不因此感到高兴。
追击战终于停下来了,率兵锋追击在第一线的程南和张让追到青鞍山脚下,他们也知道无法再继续追击展开攻城战了,撑着下令围堵重要防御点、等待后军大军赶上围拢。
他们浑身干涸或新鲜的血迹,一头一脸的战污和热汗,快马跑了这个一路,连战马都气喘吁吁浑身冒汗了,他们更是汗流浃背。
然这种沸腾一般的热意之下,他们翻身下马,仰头看着那灰白苍穹鹰唳远鸣长空之下的灰黑色城池,城头上南军的匆忙登上和防守,他们都隐约看见了。
秦北燕被他们追杀得如此狼狈,他们却没有半点开怀,看着看着,突然热泪盈眶,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情感,程南和张让先后栽倒在地上,跪在长空和莽莽的丘陵之上,泪水滚滚而下,痛哭失声。
满腔悲恸爆发而出,他们嚎啕大哭,捶胸打地,恶狠狠地,甚至哭得最激烈时,程南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放声大哭。
让人闻者伤心,听者不觉有泪。
他们痛苦极了,笔墨难以形容其万一,心脏被撕扯绽裂一般的痛楚。
先是为了自己而哭,为了秦北燕这个狗东西这数十年半真半假的欺骗而痛哭,哭着哭着,他们不约而同地,先后想起他们的恩师。
——在他们年幼贫瘠可怜的生命里,那个如山如海、包容他们教导他们、严肃但慈爱的恩师。他给予他们人生的第一道光,改变了他们的一生命运,他们后续的所有为理想奋斗的能力、时光都是基于这个基础之上的。
他们如此崇敬又感激他,他就是他们的父亲、恩人,他们感激涕零,恨不得五体投地来表达内心藏敛的情感。
尤其是程南和张让还有闵超,他们要么就是殷居安的入室弟子,要么就是颇受重视的记名弟子。
殷居安在他们心里,就是他们的父亲。
他们悲伤痛哭到了后来,想起那个严肃但爱护悠长的老人,他们简直痛得死去活来。
“老师!老师!”
“秦北燕,秦北燕你该死啊啊啊——”
“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秦北燕是谁?是他们这群弟子之中,最后在殷居安临终的病榻前,起誓后,接过了垂死的他的衣钵的亲传弟子。
是殷居安的继承人啊。
他们很快就想起来了这件事,想起了当年,那个满面风霜、却也坚持走遍十六州去认真考察吏治民生、当地风貌特产等等去思索去想解决心怀天下一心想拯救苍生老人。
殷居安并不会武,他天资不在这上面。天知道一个身材不高大只会一点很粗浅拳脚的人,要一步一步走遍这个十六州、走遍这千山万水有多艰难。
被灵帝征辟,他殚精竭虑,一心变革救朝救民。后来被罢免了,他颓唐了一阵,但很快想出新的出路。这个腐朽的大景朝没救了,那他就做好准备的一切,等待后来人,国朝为轻,而苍生黎民为重也。
和他同路的,很多人渐渐支持不住了,有的死了,有的同流合污去了。只有殷居安一个人,终生都在坚持他年少时救国救民的信念。
他思索,他行走,他考察,他询问。他还经常被贫苦或含冤的百姓绊住脚。他不落忍,但他深深知道,目前的帮助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真正的解决之道在他的足下、在他正思索的脑海中,他有生之年必须把它给写完成、总结出来。
他思索一个新朝,如何才能杜绝目前天下这种种的祸患弊端,才能让天下百姓真正能更加好过一些。
并且从制律上让它能够拥有持久的生命力。
但他还总是忍不住被绊住脚,去全力帮助那些向他求助的贫苦或凄惨的老百姓解决问题。后续心里焦急,只能更加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
程南还清楚记得,他年少时,无数次,在那些或砖石或木板的半旧客店驿舍里,恩师房中的灯经常燃到深夜,什么时候睡的,他那时候也不知道。
后来,恩师终于把十六州都走遍了。
该思考的,也竭尽所能都思考过了。
从他青年,一直走到年愈五旬头发半百苍老。
终于写成了。
真是一部皇皇巨著,有为君之道,有御民御臣之法,心存敬畏、体恤黎民,行之有效,有国律军规的思路,也有新的家国制度。有民生、有吏治、有土壤、有矿盐,从中央到地方,从为君到为臣。如何考成?如何科举?只有给一条路底层通向中央,选官无分贵庶,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世家门阀的问题。
另外如何还有防止土地兼并的,不给封国,地方军政分开,中央遣考察使,直治地方收敛权柄,防止地方坐大盘剥尾大不掉,很多很多。
条条振聋发聩,真正的真知灼见,又极具可行性。
并非那等脱离民生的改革。
有很多人,他们或者他们父辈,都因为见过殷居安本人和他当时正在写的巨著的一部分,这才深深敬佩,推崇直到如今。
就好像最早的隋州军中,陈显祖、黄永、常洄灵三将和文臣的张延英、何济育,他们就是自己或父辈见过殷居安本人的。
戚时山一个远方叔叔见过殷居安,并成了好朋友,从此不遗余力推崇敬佩,言道此乃救世之唯一良策。戚时山就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听殷居安故事长大的,他长大后知事,对这位寒山居士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去敬佩敬仰。
——当初他选择秦晋,其实没有犹豫太久,心里是趋向秦晋的。无他,因为秦晋是殷居安的外孙。按捺自己郑重思考种种客观问题,完后,他立即就往秦晋走去。
这种种的余荫,种种的敬佩和传说,听起来很漂亮,但只有当时跟过在殷居安身后走过一段路的弟子们,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么地不容易。
恩师他花白了头发,模糊了眼睛,走出一身腿病,临终前两年已经无法行走,每逢翻风下雨天气变前,疼得死去活来。
他呕心沥血,最后将十六箱子的书传给了秦北燕,把家业和衣钵都给了秦北燕。正是希望,这个目前看起来最有可能逐鹿天下的弟子,能有朝一日实施他半生苦想,能够继承他心怀苍生的一份心。
死前谆谆叮咛,嘱咐秦北燕,说前者只是器刃,后者才是至关重要的。
他道秦北燕性情过分刚强,希望他在前进的路上能多思多想多省,放柔软一些心肠,最后若能成,就当一个好主君。
被继承的不但是这十六箱子书,更关键是这部巨著之上承载的这份仁心和不竭精神。
前路遥远,盼卿抵岸。
可现在,走着走着!程南和张让他们突然发现,秦北燕早就走丢了。
后者往另一个方向一去不复回了。
他们恩师的一生心血,全部被辜负了!
都被辜负了啊!!
程南和张让都是跟着恩师行走过的,知道他老人家有多么多不容易,又有多么伟大,多么地呕心沥血。
他们更知道,他们的老师有多么期盼能见到一个太平盛世。
恩师遗憾而终,撒手人寰。
彼此还是青年的程南他们,发誓要竭尽全力,代替老师去做,去亲眼看这一太平盛世被打造出来。
然而他们奋斗半生,却突然发现时一场空!
秦北燕的路子早就走歪了。
其实从一开始,秦北燕为追赶北征时机要第一次接纳世家受降结盟的时候,程南他们心里就不大愿意的,但秦北燕说得确实有道理,他们最后压下不愿被说服了。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蓦然回首,他们才发现,秦北燕的路子就是那时候开始走歪的。
不,不不,这个人的心机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只是他最开始的时候,掩饰得非常好罢了。
只是不知道,恩师究竟有没有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无可奈何,仍对青年秦北燕心存期盼。
但事实证明,走到半生,秦北燕已经彻底崩盘了。
他过去埋下的种种阴暗,聚集到了最后,彻底引发了雪崩,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今日被秦晋一败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