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南扯了扯唇角,笑着笑着,他哭了,使劲睁着那双牛眼,可眼泪还是“吧嗒”一声滴落在坚硬的黑色铠甲上。
程南哽咽了一下,他侧头狠狠擦一把眼睛,恨声道:“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要杀了我?!”
秦晋那边有信来,这本就是有这个可能的。毕竟他殷二娘和程南张让等人本就渊源很深。那边就算想趁机离间,其实也属正常。
如果秦北燕真的没做过,也真的如当日所说,一片赤诚对他们。那对于这件事,其实是有很多种处理方式的。
最好的,就是直接摊开来说,大道直行,破一切阴谋。
程南等人也将一如既往。
但假如,这程容等人背后的主人是秦北燕确凿,那么,秦北燕就绝非程南他们从前以为的那样的好兄弟小六哥了,什么义薄云天,什么兄弟情谊,关键时刻会见真章!
那么,秦北燕会采取什么手段呢?
这是程南亟待欲知的!
还有,程南读书不特别优秀,但他真的是一名天赋过人的优秀战将。这些年,除了沙场血战之外,战场的尔虞我诈可不少的。
程南已经在想,假如真是,那么除了程容等人,秦北燕还会有其他布置吗?
毕竟,他和张让等人手握重兵重权,寒山派也占据南朝帝党重臣的半壁江山,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程南想知道,秦北燕若知悉秦晋来回传信给他,他会怎么做?秦北燕若有其他布置,会是什么?
程南知道会有危险,甚至一个不好还会有可能危及性命,但他不怕,他相信张让他们也是不怕的。沙场血战多年,死亡很可能是下一刻的事情,他们早就有心理准备的。
相反,他想张让和他一样,他们更像知道的是,秦北燕!他的小六哥,是不是欺骗了他半辈子?!从一开始就是处心积虑了吗?从一开始,少年时期,他就想着往他身边放了人,好将来监视他吗?!
他竭尽全力的为其半生,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傻子?!
……
私信,就这么来回传了几次。
这段时间,小范围战事越来越频密,两军渐渐打出了真火,南军先前被挫的士气也重新被火气抬起来了。
然而这个时候,秦北燕已经第三次获悉密报,秦晋那边又给程南等人传信了。
并且,这次程南和张让都回了信!
也许是沉默不过,不得不回信说明心志。但怎么说,也有另外一个可能!毕竟这封信,为防暴露程容等人传信慢了一拍,秦北燕没能成功截留住。
秦北燕的心情,就如同这灰霾阴沉的天空,一天比一天阴鸷。
毕竟,他是假的。
自开战以来,他一直绷紧了心弦,就生怕程南等将那边出岔子。
他输不起。
他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看旁人就不禁带上多几分猜忌。
当秦晋第三次私下来信,而程南和张让最终选择回了信的这一刻。
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中军帝帐,灯火半明半灭,凛冽的北风一阵阵吹过,牛皮大帐索索一阵急促的细微响动。
秦北燕一身边缘缀暗金的玄黑重铠,偌大且落针可闻的帝帐之内,他已经来回踱步了将近一刻钟,在踱到最后一次的时候,他急促的步伐蓦地停下。
如同阴冷的寒夜,终于咯咯拉动的弓弦,他慢慢抬起锐利眼眸,冰冷杀意陡然而出。
“把王绩、齐武、高远、公孙骁、李文芳、侯世兆、张士元、刘庆、张玉鸥、罗瑞和洪涛都给朕叫来。”
“去,马上去!”
今天刚刚结束了七八处小范围战事,上面的大小战将都有出战,秦北燕把他真正想叫的人,藏在了那十几个人当中。
他还觉得不保险,又叫了一批七八个。
这很正常,现在每一场战事,不管大小,秦北燕都亲自安排和过问的。
然而花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八九个人都下去了,终于秦北燕真正要叫的人进来了。
第一个是李文芳。
还有一个,是张士元。
这两位大将都是出身寒山县一派的人。寒山县一派亲殷二娘和秦晋的一大撮臣将之中,除去萧询闵超这些不掌兵的文臣就不说,武将就是以上将军程南张让为首的。
程南张让不管战功、军职爵位还是年龄,都是当之无愧寒山县派的领头羊。
两人也确实手握重兵。
那两人的麾下呢?
接下来,就要数李文芳、张士元了。
原来公孙骁和岳继阳也和李、张二人并驾齐驱的,但后来在秦北燕的有心调配之下,李文芳和张士元的战功渐渐优胜,继而压了公孙骁和岳继阳一头。
李文芳和张士元是寒山县派系武将中紧随程南张让之后第二梯队的大人物,也是目前程南张让的副手大将之一。
李文芳是跟着程南的,张士元则是跟着张让的。
当然,这些并不是偶然。
秦晋当初身世披露的时候,李文芳和张士元一个正驻扎元江南岸的重要城池南陵,而另一个则仍在打扫白川战场,并不在南都。
但两人百般上表,又飞马回南都,出人出力,和程南张让他们都是一样的。
这是出自真心吗?
当然不是,他们真正忠于的是秦北燕,不过在后者的示意下,他们一直融于程南张让等寒山县出身的臣将中间,同进共退。
寒山县派势力太大了,饶是秦北燕一直不着痕迹扩张后进心腹将领的势力,但目前以程南张让为首的四虎将,依然占据了他麾下三支一的兵力。
其中以程南和张让为首,各领二十万左右的亲信营部。
这些亲信营部,跟随程南张让出生入死血战多年,可不是一般二般一纸调令就能从程南张让手上夺走的。
否则,秦北燕就不需要如此百般忌惮了。
但今夜,他终于无法再容忍下去了!
一旦程南张让真的动摇,真的投敌,那么,就真的大局将定了!
饶是秦北燕恨不得生吃了这个逆子,但到了今时今日,他也不得不承认秦晋确实了得,这是一个他生平罕见的强大对手。
过去的经历给予的秦晋百折不挠的心态,不管怎么样的兵力相差压力,不管怎么一度差点大败,秦晋都非常沉着且清醒,一而再再而三扭转局面。
甚至就在几天之前,秦北燕才刚刚吃了一个大亏,损失了三十多万的精兵。
现在彼此兵力相差已经一举拉平了。
由于召见将领,大帐内如椽大烛已经全部点了起来,灯火通明,秦北燕眼角眉心细细的纹路犹如一个蛛丝网,阴沉沉的,他英俊的眉眼染上了一层阴晦,他身穿帝皇战铠红披在身,站在半跪的李文芳和张士元身前,他问:“若程南和张让一个战死,一个重伤昏迷,你们俩能把他们的麾下营部立即接手过来吗?有多少把握?”
有些事情一直没说出口,但君臣之间都是有默契的,李文芳和张士元一直在为这件事情做准备。
闻言也没有诧异,两人毫不迟疑:“十成!”
“禀陛下,只要程南和张让战死或人事不省,战场之上,末将有十成把握,能接过青瞿白羽等十八\二十二营部!”
“正是!”
“请陛下放心!”
秦北燕呼出胸臆间一口浊气,厉喝:“很好!”
他一手扶起李文芳和张士元,耳语片刻,沉声:“再次大战,即动手之时,你们做好准备。”
“是!”
……
进了十月之后,天空阴沉沉的,冷风卷得阴云在捣动翻卷,已经一连七八天都没有见过星月太阳了。
打到了这份上,已经是真正的你死我活了,秦晋是必定要乘胜再战的,兵锋已经过了氓水和岗丘,这次的战场转移到了氓水北岸的原野丘陵之上。
风飒飒,中小范围的交锋越来越频密,大战的硝烟已经一触即发。
而秦北燕,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败。
若再吃败,恐怕秦晋就要彻底大占上风,甚至获得大胜了。
双方都在不断排兵出战,偷袭、明战、围点打援、车轮攻击等等等等,轮番地上演,不分昼夜。
隐藏在明面的厮杀之下,还有暗中的暗流涌动。
秦晋已经做到一切准备,准备接应程南和张让闵超等人和其麾下营部了。
但程南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吭声,秦晋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再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