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山跪在地上,而他身前的程南僵住,后者和程司程喜当即惊疑不定看着他。
晕黄发暗的灯光下,何山五官方正,平凡又坚毅,他抬头看着程南锐利惊疑打量的眼睛,他轻声说:“但我不是简王的人。我是陛下的人。十六年前,陛下在您身边安插眼梢,那时候我就来了。那年我十四岁,您还记得吗 ?”
他说:“我记得,当时我还是个小卒,过三关斩六将好不容易进的亲卫营。我有股蛮力,但我很瘦,程喜哥不想要我了,是您把我留下来的。您用左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说小孩儿不愁长,有得吃就瘦不了了。还对我说,放心,留下来,有您吃的,就少不了我的一口!”
橘色灯光,一片无声的柔和,何山轻轻道来,说到最后,有些含泪,他竭力忍住,深深给程南无声叩了头。
然后,他简单地把自己其实是有父母妹妹的,不是孤儿,当年如何入的生旦营,如何被皇帝安排,又私下和白笙父子什么关系,都一一道来。
虽然有种种前情,但程南待身边的人真的很好,何山沉默寡言不怕吃亏,慢慢地也升上来了,现在身份是程南的贴身近卫偏外围的位置。
但程南就像一个老父亲,从来不吝关怀和教导,这十几年下来,人非草木,反正何山对待程南是产生了感情。
他本来还很焦虑的,但接到白笙的信之后,反而一下子就定下来了。
他挑选了这个时机,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据我所知,程容、王洲、陈大安和张达都是陛下的人。自那日您、张将军等于陛下大吵之后,当天,陛下就下令,让我们严密盯梢于您。”
“一天三报,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错过。”
无声的灯光下,程南已经一把抢过何山手里的信,他撕开封皮一目十行,是秦晋亲笔,写的内容和何山所述差不多,最后添上一句,“……,秦北燕工于心计,必以己身为重,与您真情谊恐不多,叔父切切谨记保存自身。晋虚席相候,盼有团圆之一日。昔日襄助之情,终身不敢忘也,感激之情,仍萦在怀。盼之,望之,候佳音至。”
听得何山这样一一道来,他又倏地从信纸抬眼,不敢置信瞪眼看着何山,而程司和程喜,差点惊呼出声。
两人对视,简直不可置信。
——因为何山刚才说的人名,程容。
程容和程司程喜等人一样,是程南八大贴身护卫之一,甚至被还跟了程南的姓。
程南震惊地无以复加。
程容是他老师还在那时,在寒山县的时候收的,是他的亲卫中资历最老的那几个人的其中之一。
老师固然怜贫惜弱心怀天下,但他总不能见谁可怜就收为弟子的,毕竟,这也需要考察和看缘分。
而他,自己吃穿住行都是老师的,一纸一草,无不都是老师供给,更没有资格往家里领人了。
好在老师和当时彰州的一些富户有交情,又几番费心联络了官府,让彰州州牧府牵头,彰州内颇有一些慈善堂,真遇上残疾孤寡行乞就往那边送就好。
而他,有几个书童护卫的名额,老师给他配了四个,够用,剩下两个则让他日后自己安排。
程南是拜师成功后次年遇上程容的,那个倔强又狼狈的伤病乞丐少年,程容不符合送善堂的条件,但又确实可怜,待其病愈后,不肯离去,最后程南就留在身边,给他安了一个护卫名额。
程容比他少不了几岁,对程南感恩戴德,这些年忠心耿耿,连程南多次说让他出去挣战功出身都不愿意,一心一意留在程南身边,目前是亲卫副统领。
何山的话,把所有人都震惊失语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秦北燕在他刚成功拜入老师门下当入室弟子不久,程南正对他的小六哥满心感激关系亲密的年少那时,就往他身边送了人?!
程司程喜大惊失色,互相对视,又赶紧去看程南。
程南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身上重甲精铁甲片映着烛光,黑亮粼粼刺眼极了——他是个优秀的将军,战时哪怕睡觉也是不脱甲胄的,这是基本功,因为穿戴太费时间了。
哪怕程南此刻有伤在身,身边的亲卫都劝说他解了上甲,但他依然固执不同意。
但此时此刻,程南无法抑制地,手心一阵发凉,他极力抑制着,没有让双手颤抖起来。
才刚十月初,天气其实不算很冷的,他甚至还不肯定何山的话是真是假,但脑海像自由意识的,一阵阵寒意体外侵袭他,让他浑身发冷。
何山该说什么,已经打过腹稿了,很轻声把他想说的都说完了,叩了一个头,他轻声说:“我爹娘生了我,我也有兄妹,我已经给他们好多年好日子了,接下来,他们也会无恙;白统领救了我家的命,我如今也为阿笙把事办了。最后的剩下来的这些时间,我想留给我自己。”
他视程南如叔如父,这个豪爽坚定又勇猛的大将军,他衷心希望他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何山已经把他知道的都说了,并且,他提醒一句:“我知道的就这些,但不肯定陛下还有没有其他布置。”
您要小心些。
“将军,您要杀要剐,这事儿结束之后,阿山只管等着就是。”
“但现在,请您万万慎重。”
何山又叩了一个头,他自己起身,在内帐站了一会儿,他出去,继续轻手轻脚收拾板凳桌椅等物。
身前跪的人已经空了,只留下三个震惊到了极点的人。
程南反反复复,把那几张信纸翻来翻去,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都给老子收拾一下心绪,回去,切切不可声张!”
程司程喜肃容,立即跪地铿声:“是!”
程司程喜佯装若无其事出了外帐,和外面收拾的何山照常说了两句,然后控制着自己,出去了。
有些事情,不喝破就罢了,一旦喝破,再貌似不经意设计几个小场景,这四个细作在轮班刻意监视着程南动静的举措,就变得一览无遗了。
在程司程喜和何山的明暗配合之下,才刚指挥了一趟小范围侦查战的程南,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何山说的是真的!
以程容为首的四名他身边的亲卫,果然是细作!
现在这个时候,盯着他的,除了秦北燕,还可能是其他人吗?
程南先前百般隐忍克制,硬着心肠憋着一口气与隋州军血战,他是一个将军,他的表现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差错。
他这些时日,他总是没法不想起昔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相处和老师如海般深浅的恩情,以及他的小师妹殷二娘和秦晋,这个老师的亲外孙啊。
他总是竭力想着秦北燕,想静妃不对,想秦北燕被冤枉了,静妃为了儿子也太不顾一切了。
他想秦北燕的好,想他们过去的种种兄弟情谊,曾经的微时握手,兄弟誓言,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从未改变。
如此这般,才能把前面那些情绪,都给尽数压了下去,给说服了自己。
然而在发现真相那一刻,不亚于兜头冷水泼下,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从脉管到发梢,浑身骨骼血肉,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凉透了。
当天夜里,再度剩下程司程喜和外面的何山的时候,程南主动把何山叫进来。
安静了片刻,他慢慢说:“让简王那边按备用计划行事罢。”
作为一军主将,程南这辈子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秦晋现在不是一个人,他的所有战策和谋略,都牵涉到百万的大军,他麾下那么多的谋臣将领,这个离间计,肯定不会只有他和白笙知道,也不可能不完整。
秦晋必然有第二步计划的。
秦晋不愿意一开始就使出来,那是秦晋对他的情,程南懂的,他知道。
但现在他要秦晋只管使出来就是。
程南问了何山,这个何山知道的,“按策,是传信,来回几次传信后,惊动陛下。”
“好。”
程南吩咐:“你传信回去,让他马上就传。”
只是传信罢了,秦晋还真把他和张让等人当玉瓶了,小心翼翼,生怕过程打碎伤了了,程南哑声:“张让他们有信吗?”
“应是有的,同时进行的。”
“好!”
程南想笑,秦晋这孩子啊,果然他当初没看错,是个一颗真挚琉璃心的孩子。
今年都二十三了,已经彻底长大是个成人了,统帅百万大军,自己从秦北燕手里挣出一片天地,还反胜秦北燕,真了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