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栖小心把新的里衣穿上,然后暂时换了软甲先穿着,外面隆隆马蹄声,是秦晋来了。
秦晋在外面和青崎等人说了两句,立即一撩帘帐进来了。
“来啦!”
沈青栖笑着回头看他,见他一身浴血硝烟,她还把自己刚才拧了没用上的棉巾子扔给他。
秦晋接过,胡乱擦了一把脸,他急忙上前先看她的伤,先看位置,又摸绷带,还好不严重。
但他很内疚:“你脸好白。这伤怕是要留疤了,还好没伤到骨头……是这里吗?”
旁的女娘们,不管家境好是不好,都没有这般上战场挨刀子的。
沈青栖的伤口看包扎范围还挺长的,差点划到脸了。
秦晋很难不自责,都是因为他,沈青栖才被卷进这摊浑水,被卷进战场里。
别人他不会这样,但沈青栖不一样,她是他的爱人,他一生珍视想捧在掌心呵护心上人。
沈青栖就说:“没大事,大不了以后配个去疤的药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还安慰他:“伤口不深的,比杨哥好多了。”
杨昌平包扎后已经重新披上重铠,匆匆去整军麾下营部了。
也就沈青栖失血有些多,并且杨昌平想着秦晋肯定会来,就让她先过去帅帐等着,不用再下营部了。
她笑语晏晏,除了看起来脸色苍白一些,已经和平时无异了。
秦晋小心帮她把软甲的系带系好,她转身把这个小小医帐桌面的东西收拾一下,棉巾投回铜盆里,搓好挂脸盘架子上,然后扬声吩咐青崎,让他告诉军医们,她这边也好了,这个医帐可以用了。
医帐帘子撩起,呼呼秋风灌进来,很有些沁冷,暮色笼罩大地,晚霞投在她的身上,她身姿挺拔,举止飒爽。
其实不独他变了,秦晋突然发现,她也变了很多很多。当初南都沉水边重逢时那个机灵阳光的少女,如今身姿挺拔,一身铠甲在身,也变得坚毅铁血了。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沈青栖听了,不禁哈哈大笑:“真的吗?我变了吗?”
得到秦晋认真而肯定的回答。
她心里却很高兴:“你不知道,我从小的愿望啊,就是当一名军人,这很好哇。”
他一说话,她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了,沈青栖笑着睨了他一眼,站在秋风中,佳人神采奕奕,她回头说:“你啊,可千万别觉得因为你怎么怎么样。”
他这个总是爱自责爱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坏毛病,啥时候才能改改呢?
让人心疼,也让人疼惜。
她笑着说:“我是为了自己,从来不为了别人!包括你。”
为了自己,为了小命,为了青禾族。就算没有秦晋,她也会最终走上这条路。
唯一的意外,就是和他相恋罢了。
但这份恋爱,是两人都衷心欢喜自愿的。
不过在此之外,沈青栖并不是为了他,有很大的一部分,都是为了自己的。
“人怎么能总是为了别人呢?”
为了别人很消耗自己的,为了自己,才能长长久久。
也能正面回馈这份感情啊。
沈青栖快步走回来,一拍秦晋的肩膀,冲他弯唇:“你说是不是啊?”
虽然遭遇了秦北燕奸计,但他们最终都没有因此落败,沈青栖的心情确实挺好的。
她好,她希望秦晋也好。
秦晋现在确实已经变得挺好的了,他咀嚼了一下她的话,为自己吗?
其实他的变化比沈青栖更大,可以说翻天覆地,但若问和最初那个自己相比,他更喜欢哪个他?那不用怀疑肯定是现在的自己的。
有种一回首,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
他忽豁然开朗,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丢下昔日不堪的自己,奔向自己想去往的前方,他想通了,也不责怪自己了,情绪一下子高昂了起来。
并且秦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知不觉把内心那条藤蔓给去除了,他现在的内心变得有力量,他可以自己支撑自己,不用四处想偎依别人汲取养分。
他自己就能给自己养分了。
他居然变成一个有能量的人了。
帐门后,身边沈青栖微笑晏晏,单手依着他的肩膀,弯唇瞅着他,那双精致漂亮的杏仁大眼熠熠生辉,她整个人都充满力量。
秦晋深深爱着她,此生都不可能改变,但他现在感觉自己也和她一样,是有力量的,是独立的。
他忽然很高兴,因为这样的自己,也因为他心里知道,沈青栖肯定更喜爱这样的自己。
她会欢喜他变得更好的。
秦晋忍不住瞄了外面一眼,见无人注意,他偷偷低头,轻轻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然后赶紧分开。
他两人的唇都染过血沾过汗,有点咸咸的,但却觉得甜极了。
两人相视一笑。
外面已经有军医过来用这个医帐了,两人含笑对视片刻,赶紧出去了。
……
相爱的是甜蜜的,虽暂不能长久天天相对。自我蜕变到了今时今日,结果也是让人感到开心的。
但也有不那么开心的事情。
八指何达伤势不轻,已经被抬到医营了,他战场舍弃老母儿女家族,一心为大军为理想为身份为志向悲愤拼杀,受了不轻的伤。
一抬到医营下马,扑在行军床上他嚎啕大哭。
其余十一人,都或多或少有负伤,悲从中来,痛哭失声。
秦晋亲自去探看了他们,肃容肯定了他们,温声劝慰了他们,一一看过,长达一个多时辰,才被已经强行收住眼泪悲伤的何达等人劝走了。
何达说:“末将相信,邪不压正!那南帝如此行事,多行不义,终会败北!末将愿意为此奋战,直至此身战亡!!”
红肿眼眶,沙哑声音,有点哽咽,但一字一句大声说道!
医帐内,旁边的贺贞杨昌平戚时山沈青栖也匆匆过来探望的大小臣将,也不禁大声喝了一声的好。
“说得没错!”
“邪不压正!!”
秦晋深呼吸一口气,朗声:“好!说得好!但我不要你们死!天下将平,我们就差最后这一场大战,我还要与诸位共证繁华盛世!”
“汝岂能身死!”
何达倪义两个八尺汉子,泪洒当场,却一股汹汹的气顶在胸口,甚至掩盖了他们胸臆间的悲伤,他们大声说:“没错!正是这样!!”
他们不死了,也不想死了!!
……
看完何达等十一人,从医帐离去,快马返回重新设置的中军主帐,在帐前翻身下马,沈青栖心情有些沉重说:“这次青禾族损伤也挺大的。”
伤亡人数,占据了青禾族士兵的将近三分之一。
除了最开始的八百名勇士之外,这几年随着百里伊沈青栖等人逐渐在南军站稳脚跟并一再升职进入核心,青禾族又陆续来了三千多的十五岁以上的成丁族人,还有少量能打的壮年女性。
如今已经快四千的族人在隋州军中。
百里伊带着百里玉已经匆匆去看负伤的族人了。
她说:“我们还是尽快把中高层的那个细作揪出来才行啊。”
有关何达他们的事情,秦晋已经征询诸将校尉之后,连续下令让梁平庞声去他们老家处理后续事宜了。这次之后,所有中高低层将领校尉的家眷族人全部迁都隋州去。
——虽然他们知道,目前秦北燕没用上的其他人,大概率族人家眷是没暴露没事的。但这是安稳人心之举,必须做的。
梁平庞声已经带人匆匆出发了。
接下来,就是这个中高层细作了。
在赤郡城一战,这细作出现之后,他们一直没能把人揪出来,秦晋和麾下将领都多次反复清理身边。
但经历目前的大战,沈青栖感觉这人还在。
“我总觉得,秦北燕知道我们的战前点将情况。”
就目前而言,秦北燕那边隐患是不小的,因为他的敌手是秦晋和静妃——连殷二娘都上阵了,出乎意料的,她居然也能拿刀和会一些武艺。沈青栖问,殷二娘很有些惆怅地说,她幼时跟着父亲到处行走,确实是会一些武的,但秦北燕很有些大男人主义,所以从最开始,她才负责后勤的。
非常遗憾,秦北燕明显是把程南他们稳住了,但也没有很出意料,程南他们毕竟跟随秦北燕南征北战快三十年了,也是有着很多情谊在。
所以最开始,秦晋和殷二娘商量过后,既是怕打伤玉瓶,毕竟母子二人都算很珍重程南他们从前的那份心。同时也是顾忌程南等人和秦北燕之间的情谊,母子两人最初都一致决定不提前去信程南他们,以免走漏消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