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于被秦晋抢走的隋州军,一直都耿耿于怀。当初李元丰在谷水战场战死之后,他马上把他看好的一个李元丰的部下冯喾提上来。
——隋州军内,固然绝大部分都是忠直之士。但请注意,这里是绝大部分。那当然也有那么很少数一部分不是那么坚定的,他们只是因为雷同的际遇最终和李元丰戚时山等人一起聚于隋州罢了。
聚集于隋州之后,那些不大坚定的一面当然得修饰一番,不能表现出来。
但不等于没有。
若命运是另一种安排,他们未必就不会走上另一条路。
冯喾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越自从接纳李元丰部之后,就一直审视内部的将领校尉们,他就想找出这么一个人。
然后他找到了。
恰逢其会,李元丰于谷水战场战死,秦越把冯喾连提两级,后者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秦越想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了。
——秦越想知道的是,隋州军高中层将领乃至底下的校尉军侯们,有谁的家眷父母不在隋州的。
这肯定有的。
毕竟故土难离,尤其是年迈者,毕竟今人讲究的魂回故里落叶归根,年纪大了的,很多都是不愿意再离开家乡去别处定居的。
隋州军被秦晋接手之后,他和沈青栖再三劝说之下,也确实又接了一部分将领的父母家眷到隋州定居。剩下的实在固执不愿意离开的,他就商量着让其给父母或族人换了居住地点,秦晋出钱,弄好一切,然后留了哨探,再套娃似的重重掩饰遮蔽。
但怎么说呢,秦越到底这么些年的奇人异士积累,他确实是有底蕴的。从冯喾那里得到一些大致消息之后,他花了长达一年多的时间,终于有所收获。
一共十六份。
高层将领全部没有,因为秦晋和沈青栖在这一年多内已经反复劝说,大家都已经把家眷甚至家族全部迁到隋州去了。
只是中层和中底层的将领、校尉、军侯这么多人,肯定有一部分是没法劝同意父母家眷的。至于家族,就更难了——你自己都也没爬到很高的位置上,想族人抛弃家业一切跋涉千里聚族去投奔你,那是不可能的。
族人在,父母就更不愿离开了。
秦越恨秦晋夺走隋州军,他一直都没有停下想暗算秦晋的心,但局势演变到了现在,他也是个相当果决的人,他收拢资料后没多久,很快就决定,把这些东西呈给他的父皇,让他的父皇将其利用最大化。
秦北燕原来脸色有些淡淡,倚在帅案后的髹金大椅上,漫不经心听着,倏地他坐直,迅速接过秦越呈上的一大叠纸张,迅速翻看,眼睑抬起,精光大放。
“好!你做得好!!”
十六个人,大部分中层将领,少数中低层校尉军侯,毕竟这一年多时间隋州军蜚声天下连连扩张,秦晋提拔了很多底层的士官或校尉军侯,大家都水涨船高了。
十六个人说多不多,校尉也就掌几千兵马,但加起来了也足足牵涉到八九万的兵马,占据秦晋麾下将近十分一的军士。
在这基础上施以计谋,而后由点到面的影响。
倘若顺利,能一战获得大胜啊!
秦北燕如何不喜?
他霍地站起来,满意对秦越说:“你确实是个一心为父有大局的,他日大胜一统南北之后,你照样是朕的儿子,是皇太子!”
秦北燕第一次明确说这样的话。
秦越大喜过望,立即俯首:“谢父皇不计前嫌!”
秦北燕立即叫来秦祈,把东西递给他:“马上飞鸽传书,联合太子的人,把这些家眷族人全部给朕拿下!”
“这些东西连夜给朕整理好,把这事写成简信。盘盘我们在隋州军的所有眼梢人手,明日大战开启时!把信物和简信同时递到该人的手中!令他们马上率麾下营部投降。不然……”
秦越呈上的东西非常全面,连信物都齐备,老叟的笔墨、老媪的多年心爱之物、孩童的现状或绘画,宅邸、族人乃至整个家族的具体情况等等。
应有尽有,简洁明了。
秦北燕双眸凌厉,哪怕这些人不肯投降,但只要一慌张一乱,十万的兵马同时生乱,就是他大败秦晋之时!
别忘了,他的兵力可是优于秦晋不少的!
这次,他要一举大败灭杀这个逆子!!
……
但秦北燕最后如愿了吗?
答案是,没有。
次日清晨,战鼓隆隆擂响,两军各营部再度潮水般冲出来了,短暂的试探接触之后,很快就真正地厮战在一起了。
骑兵奔袭左翼,敌军左翼骑兵立即顶上;秦晋部先锋军越过岗丘,和南军中军狠狠.碰撞在一起;双方的后军都在往前推;右翼越过山岭冲过浮桥,兵锋汹汹,和秦北燕大军厮杀在了一起。
喊杀声震天,双方你来我往,战场不断挪移和推动,最终在日暮的时分,再度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展开了白热化的全军范围大战。
鏖战到次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秦祈那边寻找的己方眼梢细作已经全部到位,那十六名中底层将领校尉也终于挪动了秦北燕比较满意的位置,当下他毫不迟疑,立即下令:“放响箭!”
这个送简信和信物的信号。
“咻咻咻——”连续多枚红色的焰火信号箭升空,陡然炸响,整个战场都望见了。
这时候,早已安排好的敢死人员护着那持信者冲锋上前。两军早已经混战胶着在一起,那十六个人也并不是很贵重的人物,身边近卫不算很多,一轮厮杀,成功把东西扔到对方的马背上,并大喝一句:“你父\母\儿女\族人的近况,不看看么?!”
最先接到东西是一名军中被戏称为八指金刚的隋州军裨将,名何达。他人不是特别聪明,但很固执耿介,老母带着孙儿孙女在老家居住,死活不愿意离开故土,无奈之下他只能接走妻子,留下儿女承欢老母膝下。在他故乡,何家还是个大家族,当年他父亲早逝,族里一人伸一把手,给予他母子帮助,让他母亲得以含辛茹苦把他养大。
后来他想拜师学武,想去从军,贫穷如他,都是族里一人给一点给凑的束脩和盘缠。
所以他的老母对古镇家族有着很深很深的感激和感情,不愿意离开。
感情方面,其实他也是。
战场中,战阵之中,何达营部身处的位置还是阵眼所在,他和另一边的倪义张源一旦阵中投降或者大乱,对己方左翼的打击是非常巨大的。
天还黑魆魆的,喊杀声震天,血腥混乱中,何达撕开那信封骤一看,大惊,急忙翻动,母亲那熟悉带了几十年的银手镯掉下来、女儿的稚嫩的绘画,还有族中很多叔伯各种各样场景下的文书信件,他登时目眦尽裂。
但这是条好汉!
千钧一发,脑海中闪过无数东西,这个四旬多的铁血汉子,他厉喝一声,一把将所有东西的都撕成粉碎:“老子入你娘的!!狗东西去死吧——”
他是沙场战将,他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虎目含泪,但无论如何,他身穿的这身铠甲,就不能助纣为虐,哪怕天平另一边放着他的老母儿女和整个家族。
“啊啊啊——”
“去死吧!!!”
八指何达厉喝一声,立即喝令收拢兵马,率军往前奋勇厮杀!他必须稳住了!他这里绝对不能出任何的乱子!!
敌军兵力胜过己方,作为中层将领,他是很清楚后果的。
这一十六个人,竟然有大半都是如此!
父母妻子威胁不可他们,他们的意志和理想闪闪发亮。
甚至激起了凶性,眼泪哗哗长流,但率兵厮杀得更加勇猛。
只有五个人选择投降或一下犹豫引发大乱了,但秦晋与麾下诸将一看见焰火就知道不妙,秦晋战前已经做过类似的骤变预设,以戚时山周桓杨昌平等人为首的大将们,立即按预设收缩战阵警惕着。
秦晋连连下令,很快稳住这几处小范围的混乱,稳住了战阵,并迅速反扑。
秦北燕如何大怒暂且不提。
两军重新厮杀血战在了一起,一直持续了三昼两夜,不分上下,兵士的体力差不多到了极限,双方也占不了太多便宜,才不得不鸣金分开。
这次大战秦北燕秦越的阴谋破产了,秦晋并没有因此大败,不过受伤的将领也不少,包括沈青栖。
秦晋得讯的时候才刚刚下战场,手持长柄偃月刀,杀气腾腾,浑身浴血,被亲卫营簇拥快马而回,一得消息,他心中一紧,连忙快马往伤兵营去了。
他到的时候,沈青栖已经包扎好了,她伤的是右肩,被长刀斜拉了一下,差点把脸都给划伤了,伤不重,但因为当时顾不上包扎,流血不少,脸色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