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中路大书房没多久,司马晏那边却又真的给了十几个暗卫过来,个个都是好手,为首是一个叫林镇的,是林良的亲弟弟。
林镇等人心情也起伏得厉害,但强自压下了,跪地低声道:“陛下令我等,从此于殿下手下听令。”
秦晋微微拢了下眉,这个司马晏,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一会云一会雨的。
他也不是非得要这些个暗卫亲卫的。
秦晋不觉得自己很欠缺什么,哪怕他身边的亲卫略有些逊色。
不过要是林镇等人真忠心跟随他,总得来说,还算件好事。
他和秦北燕撕破脸在即,多一些人才总比少的好。
秦晋出身使然,他也不爱为难这些暗卫。
他很快松开眉心,道:“去找张秀报到,编入亲卫编制。”
他看了张秀一眼,张秀会意,暂时不会给林镇等人太贴身的位置,也不会安排单独上岗和接触什么机密。
林镇跟着张秀出去了。
司马晏在秦晋手上,秦晋倒也不惧这些人翻出什么花样了。
谈判磋商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路了,范州平原诸城池的抢攻目前也差不多完成了,南军很快就要开拔往封京平原的北大门了。
静妃沈青栖他们已经去了大半个月。
现在最重要的是凤儿的母亲,那卷诏书!
偏偏从前天开始,沈青栖他们那边发回来的飞鸽传书就出现了转折,秦北燕还真遣人南下转移易乡村庄的人。
这一路上飞鸽传书时断时续,显然沈青栖他们追逐得非常激烈。
戚时山杨昌平等少数几个知情者都非常紧张,几乎一天往秦晋这里跑三五遍,询问事情结果。
终于等到第五天的入夜,六月二十当天,一只信鸽冒雨在黑乎乎的夜幕落在王驾行辕的鸽房之内。
沈青栖那边终于有消息发回来了!
湿漉漉的蜡封小竹筒被张秀匆匆擦干,携带前往秦晋的大书房,大书房灯火通明,杨昌平戚时山都在,张秀脚步声一出现,两人默契停了嘴,秦晋蓦地站了起来。
张秀推门而入,赶紧呈上小竹筒。
秦晋匆匆打开蜡封,抽出卷得极细的字条,扫了一眼,他终于面露喜色。
“好了!邬氏到手了。”
字是沈青栖亲笔,她知道他担心什么,刻意说了她和静妃没事,也没伤,底下有负伤,但没有死亡。
邬氏终于到手了!
发信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登船了,预计最迟二十天后,他们就会抵达范州,和他们重新汇合。
秦晋终于一扫先前的凝重,面露喜色。
大书房立即响起了欢呼声。
……
夏季已经快要过去了,但天气还是很热,呼呼炎热的风。
这些年,北朝这边冬季少雪,夏日又很热,时而暴雨不去,时而就不下雨。天时如此不和,民生多艰,民间就有个传说在悄悄流传,说是大景气数已尽,上天都示意要改朝换代了。
上天是否示意要改朝换代,秦晋不知道,但他却知道,邬氏的到手,昭示着他是真正可以和秦北燕撕破脸,和对方在战场上决一生死了。
他这些年的血和泪,自无辜稚龄至今遭遇的一切痛苦,还有张永他们的死亡,都终于有机会讨回一个公道了。
接到沈青栖飞鸽传书的当晚,戚时山杨昌平都很兴奋,他们在秦晋大书房里,拉着他说了很多美好的展望,譬如将来战胜了之后,他们要重塑吏治,改善民生,重建很多他们知道破败不堪的沟渠水坝,让这世道可以变成像隋州一样还算不错的地方,才算是不枉此生,不枉他们身上这一身的铠甲。
由于杨昌平是程南的侄女婿,是亲人,程南还在秦北燕那边,杨昌平展望起来,就不禁忽略了这个战胜的过程。
戚时山也知情,他体贴,也忽略过去了。
两人说了很长时间,大的小的,很多事情,很多展望,直到巡营的时辰快到了,这才匆匆结伴而去。
军靴落地的沓沓声走远,渐渐听不见了。
秦晋站立良久,他转身推开了窗。
窗外还淅淅沥沥下着雨,不大,但缠绵不去,像极了他第一天进刀马营预备役的那天。
也是这样淅淅沥沥,像哭断了肠的傍晚。
秦晋不禁深深吸了口气,带着泥土和水汽的空气沁入心肺,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张,他凝视这似曾相识的夜雨,渐渐的,不禁又有些泪目。
戚时山和杨昌平刻意避开不说的,偏偏就是他最在意的。
秦晋也算咬牙坚持了很久很久,他终于迎来了可以堂堂正正对秦北燕宣战的一天。
很久了啊。
快二十年了。
他飞蛾扑火般,心生暗恨的后来,再一路带着血泪走到了范州,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可能没有太多人在意,也没有太多人理解。
但这一天,真的对他很重要。
……
秦晋在飞鸽尽头的另一边黯然愤懑情绪翻涌着,沈青栖这边气氛却是很是愉快。
其实并不是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也不是没有人理解他的情感的。
沈青栖一直都在意,一直都理解。
如今又添了静妃。
水陆二路换着走,多次分分合合,一直过了沧州的葛陵码头,沈青栖他们一行才真正汇合,带着邬氏登上大船,沿着谷水支流葛江,往西北方向迂回而去。
船行破水,人人高兴,虽此行有人负伤,重伤员都有十几个,但先后都接信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他们也顺利拿住了邬氏,并离开南朝境内,大家都很开心。
就连司马晏那边的中年大叔庞声,都走路带风。
沈青栖坐在船舷,眺望一湾江水,江风呼呼,她回头看了一阵,不禁一笑。
静妃也微笑,不过笑过之后,她起身对沈青栖说:“我有件事想问邬氏的。我去去就来。”
她敛目,遮住一丝伤感,收敛情绪,最后冲沈青栖露出笑脸:“假如是真的,对晋儿稍后,会有更多帮助的。”
说着,静妃不禁回望,大船才刚刚驶离葛陵码头,两边江岸群山巍峨,往南回望的尽头,就是元江,就是南朝。
她和秦北燕,为之拼搏了将近半生后建立的南朝。
秦北燕当然出力最大,但她也有。
稍后?
更多?
稍后秦晋要干什么?毫无疑问,得到怀帝诏书之后,就是他率大军进入北偃关之时,他会把怀帝诏书布告天下,正式将南军一分为二,将秦晋和秦北燕的地盘一分为二,正式宣战,你死我活了。
静妃回望南朝的目光,沈青栖也看到了,两人显然想的是同一件事,那更多是什么意思?听话听音,沈青栖不禁心中一动。
其实过去沈青栖也是隐有所觉的,尤其她经常经手粮草军备等后勤之事。
在南朝对北征大军漫长的补给线上,过去静妃经手的,有好几个中转大粮城都安排在距离秦晋实控城池不远的地方,常州有,燕州也有。
军备中转城也是。
另外静妃其实还曾隐晦通信问过,该中转城附近属于秦晋实控城池的兵力。
那时候,沈青栖就隐有所觉。
但她万万没想到,静妃做的准备有这么多而已。
她原来,早早就在准备着,秦晋倘若有一天和秦北燕撕破脸,她该提前准备什么?
静妃左右看看,她附耳在沈青栖耳边说了几句。
沈青栖几乎跳起来,她又惊又喜,和静妃对视半晌,她忽小声说:“你和他说呀,这事儿,你要亲自和他说。”
“他已经变好了很多了,和以前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了。”
但是,还不够,他还可以变得更好的。
沈青栖笃定地说。
静妃这份伟大的母爱,可以完全填补秦北燕挖出来那个血淋淋的伤口啊。
“是真的吗?他怎么样了?”
静妃其实感觉不到,因为秦晋总是报喜不报忧的,信都是大同小异。
静妃听沈青栖如此这般说,落泪又露出喜色,为他的艰难,为他的挣扎和血泪,也为他今时今日的改变。
沈青栖好奇问:“伯母,你要问邬氏什么呀?”
静妃敛了情绪,半晌,说:“是一个丫鬟,叫梅香,是早年在我身边侍候的。”
秦晋之前,她还有一儿一女,但都由于胎里不好,生出来很弱,早夭了。
不然凤儿的年龄不会和秦晋差这么多。
当年秦晋身世事发之后,静妃不禁对秦北燕生了点疑心,回忆过去,她不禁一下子想起当年她第一次怀孕产子后,因病离开她身边的陪嫁丫鬟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