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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多雨。
暮色四合的时分,隆隆一阵闷雷响过,瓢泼大雨浇洒在范州平原的大地上。
带着水汽的风自大敞的槛窗吹入,吹得秦晋书案上的日记绵纸哗哗作响,吹飞一张,他赶紧伸手捉住,把它和其他日记摞在一起,小心夹好,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两个楠木小匣,把它们分别放在匣子里,和他这段时间写的其他日记放在一起。
日记什么都写,天气、心情、进军情况、和司马晏谈判的进展,什么都有,不过涉及机密的话,他就不写的,一语带过只讲心情。
这次静妃和沈青栖南下,实话说,他是很惦记的,想念之余,还有些担心。
和沈青栖相恋这么长时间下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分开,思念比预想的都要多得多,很多情感,都难以用言语表述。
临行前,情况所限,沈青栖和他说的话不多,她只笑着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想她可以写下来,她回来看哦。
秦晋就真的写了。
他很忙,但有点闲暇,就全都在写日记,已经厚厚写了一摞。
除了沈青栖的,还有静妃的。
老实说,从前因为条件局限,他和母亲相认后又匆匆分离,一直都聚不到一起。他当然爱他的生母,但这份情感之中,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是珍视,但到底相处不多,显得有些陌生。
但这次再见,他发现其实不是这样的。
那些以为存在的陌生和距离,一个照面就能消融,短暂的拘谨之后,就被静妃情真意切的靠近给填补上这种陌生感和距离感了。
沈青栖念叨过好几次,要是静妃能来就好了。秦晋其实隐约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想他和静妃母子团聚。
青栖很热情,很真,她待你的心,总是在不经意间,暖暖的满满的倾泻出来。
秦晋亲自起身,把大敞的窗扇关上了,他小心用手帕把两个匣子飞溅上的水粉擦掉,收回抽屉里。
想完静妃,又想青栖,把他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人都想了一遍,直至张秀轻轻敲门,进来禀:“郑公子醒了。”
——郑公子就是司马晏,为了掩人耳目,诸多伪装后,还换了个姓,毕竟司马目标太大,一听就猜到很多东西了。
秦晋点头,他已经收敛心神了,立即就换了普通甲胄,往司马晏暂时下榻的小院方向低调而去。
这段时间,秦晋也没闲过,按原定计划取下四城不说,之后他忖度了一下,最后还是返回了荟城。
他一直不回荟城,会显得奇怪的,因为荟城已经初步收编完毕的新将卒,需要他去亮相收拢军心。
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突然不做,就异常了。
于是秦晋取下丰郡和廉州之下,就率军返回荟城了。
司马晏一行在夹带在大军之中,进了荟城,就在他王驾行辕的一处不起眼小院下榻。
这段时间,秦晋除了明面上的事务以及和秦北燕的你来我往角力之外,最重要的事情其实是和司马晏谈判。
司马晏身体时好时坏,他确实已经强弩之末了,他给出封京平原、一众臣将以及三十万精锐京军,他的人进了秦晋麾下之后,该担任什么职务?掌控多少权力?这些都是要拉扯磋商的。
秦晋本来可以一口全部答应下来的,反正小皇帝司马晏已经活不长了。
但在谈判开始的时候,他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和沈青栖决定放弃毒河计划时候的那个夜晚,他回首看向麾下黑压压一片将士的时候的那个心境。
他忽然就不想敷衍。
他不能让他麾下的臣将受委屈,哪怕暂时的他也不想;如果司马晏麾下的臣将将来也确实忠于他,他也不想在开头这里,敷衍对方。
所以他和司马晏的谈判,从一开始,就锱铢必较。他最多只能给出三个上将军之位,中郎将可以有十个,但文臣之首的司马从驾,他只能给出左司马从驾这一个,其余文武,只能从原司马晏这边论资排辈后再往后排下去,不能和一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戚时山杨昌平贺贞骆宗龄等等文臣武将混合相论。
——如果从大景朝这边最开始的资历论起,司马晏这边的文臣武将当然比隋州军和杨昌平贺贞他们的资历要深不少。
混合论戚时山贺贞他们是要吃亏的,所以秦晋不愿意这么论。
他只接受谈判好给出多少位置,然后司马晏那边的人内部自己去论资历高低,等排好后,直接加入进来。
秦晋原来麾下人的官职品阶,不受影响,也就多了一群同僚同袍。
并且秦晋在给位置数目的时候,沉吟了很久,他尽可能地照顾他麾下臣将心理的情况下给出数目的。
还别说,他这样的态度,司马晏反而一下子认真起来了。本来这少年皇帝恹恹的,情绪多少有些低沉。秦晋的话一出,他蓦地撩起眼皮子盯了秦晋片刻,人慢慢坐直了,也开始锱铢必较起来。
这样很真实,他直觉秦晋会做到,也在用很认真的态度对待他的人。
于是司马晏也认真地谈起来了。
两人一共谈了十多天,有时候为了两个郎将的位置,他们能拉锯一天,吵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
最后,两人终于谈妥了,上将军四个,中郎将十二个,郎将检金副将等中层将领合共五十三个,还有中底层的校尉士官则按照兵士编制来定。
司马别驾一名,长史四名,各中层曹掾官吏合共三十二名,底层文官按编制若干。
另外,小皇帝司马晏将会打开封京平原的北大门北偃关,迎秦晋大军入关。
秦晋必须解决施朗,可战可驱逐,但日后绝不能和施朗合盟或者接受施朗的投降。
最后一个最重要的条件,就是诛杀秦北燕了!
六月十五,夏季已经快要过去了,在这个暴雨滂沱的傍晚,秦晋和司马晏终于谈妥了。
司马晏脸面还有些潮红,他咳嗽着,和秦晋唇枪舌战在拉扯是真心不容易,最后,他说:“你起誓吧,以你母亲和那青栖的名义,必须善待我的人,否则,她们将不得好死!”
涉及静妃和青栖,秦晋当然是不悦的,但他也明白,司马晏想要个保障无可厚非。
秦晋举起手,三指向天:“我秦晋在此立誓!倘若司马晏今日应承归投的文臣武将日后并无异心与异举,不消极待职,我秦晋待其如麾下旧臣将,绝不异样半分!否则,教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此生此世不得与母亲与青栖相聚。”
司马晏让他起誓静妃和沈青栖不得好死,他起誓自己不得好死,涉及静妃和沈青栖的,却是不得相聚。
司马晏不禁听笑了。
他来了这么长时间,第一次笑,哈哈大笑,笑得眼角都出眼泪,笑得秦晋脸色拉下来,铁青铁青的。
许久,司马晏终于停下了笑,他接过林良呈上的丝帕擦了擦眼角,忽说:“秦晋,我死后,把亲卫和暗卫也给了你吧。”
身边林良皱眉露急,这话说得不详,可司马晏摆了摆手,并不在意。他终究是快死了,说不说都会死。
他身边最忠心耿耿他与之感情最深之一的,就是他的亲卫和暗卫们。
这些人多年苦练,习得一身本事,与其随着他死消寂下去,不如寻个好出路。
反正,新崛起的秦晋,必然是缺这些需要底蕴和时间酝酿出来的东西的。
本来,司马晏舍不得给的,这是他最后的东西。
但他现在,突然就想了。
秦晋微微蹙眉,实话说,这个司马晏阴晴不定又有病,经常很尖锐,他本来就不是个八面玲珑的,和这样的人相处,他也是很不愉快的。
他上下打量着忽然笑了一场似乎心情很不错的司马晏,这个病弱苍白的少年脸面呛笑得潮红,这会儿又在剧烈咳嗽着,他对这样的病娇少年真的一点都不感冒,不了解对方突然在想什么,也没有兴趣了解。
他说:“随你。”
秦晋淡淡道:“倘若要来,便如同周桓等人一样。”
他会善待,前提是忠诚不叛,并且他不可能一下子就贴身信任,这些都需要时间。
司马晏倒没有后悔,只是一下子又有些不高兴生起来,秦晋立在窗边,寻常甲胄,却身姿笔挺舒展,英伟雄姿,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难受来,对方虽然没好爹,但却还有母亲,有心心相印的爱人,他更加不舒坦了。
司马晏咳嗽勉强停下,他拉着脸说:“你走吧。北偃关的事,路上我会让周桓来和你商量。”
秦晋就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