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青桑化回人形,将他抱上去,那一身紫衣肃杀的公子先一步跃下,伸手穿过青桑无形雾身,如窒息已久的人拥抱空气,他将他揉进怀里,分分寸寸都圈占住。
二公子得救了。只有他能真正救他的命,他就是他的命。
青桑想,他们果真命中注定是要在一起的,天生就该是一对的。
吕殊尧不话一字,低下头,饮啜般急促吻过苏澈月脸颊每一寸、每一处,急促到表情称得上是凶狠,可他眼中爱意激荡,混杂着巨大的恐惧和不安。他吻得嘴唇都在战栗,直到来到他的鼻息处,那份战栗都仿佛冻结,他甚至不敢去探他的气息。
“他还活着。”青桑的声音极轻。吕殊尧抬起头,才见到变为人形的青桑,怔了一怔,终于鼓起勇气,将唇贴在苏澈月人中处。
感受到温热湿意瞬间,如获大赦,紧贴着苏澈月额头,溃不成军地笑了出来,叫了出来。
“澈月、澈月、澈月……”
“只是伤得极重……需立刻救治……”
伤得极重……伤得极重——
他看着怀中人血衣覆身,那为他拂过琴弦的十指溃烂全非,他猛地道:“我杀了他!”
他要将他碎尸万段!
心智暴怒到顶点,苏澈月的荡雁剑不知何时起竟能应他的召唤,显现出来,他没有丝毫犹豫,握着剑掉转剑锋往自己胸口插去!
青桑大惊:“公子不可!你会死——”
闷噗声响,刃已入膛。
“住手,停下!你死了二公子怎么办,他怎么办!”青桑本就奄奄一息,情绪起伏过后更是心力耗尽,他从站着到跪着,仍在疾嘶:“他留了话给你,他有话对你说,只有你能读懂的话——”
荡雁剑生生因这句呼喊卡在中道,吕殊尧掀起一双眸,含恨含怒,红得发黑,晶莹水珠随心口殷红的血一道,自眼尾滚下来,也不知是悲的还是痛的。
“他说……什么?”
“你先把剑放下……”青桑喘道,惊觉自己看着眼前两个人各自为对方爱得自毁,眼中流下濡热液体。
鬼魂是没有眼泪的,他知道那是血。
吕殊尧乖乖地、听指令一样,麻木无谓地又将荡雁一下拔了出来,连带着迸出大捧鲜红的血。唇角登时有腥稠蜿蜒而下,他浑然不知疼痛,固执地问:“他说什么?”
青桑笑了笑,信手一抹面上血泪,学着苏澈月的样子,在地上,将苏澈月画过的那些血珠,一滴不差地摹了出来。
吕殊尧眸光撼荡,近乎是跪了下去,闭上眼睛,开始触摸。
摸到的第一行字,“是否果真是你,曾害这天下疮痍,害我爹娘性命。”
吕殊尧的心骤然冰凉,直直坠进冷窟里。他在那一瞬险些失了继续读下去的勇气,是青桑竭力催促他:“把它看完……求求你,公子……”
始终未改的爱意将他的心摇摇欲坠地吊起,指腹极慢地移动,摸到了第二句话。
——“若真是你做的,我也认了。便是绑也要绑着你一起,到我父母坟前拜上三拜。”
指尖僵在熔岩之上。
青桑已经画完了,彻底倒在一旁,口中还在催赶:“看啊……”
——“一拜,磕首谢罪。”
“二拜,命偿仇怨。”
“临死之前,再行一拜。”
他摸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恰好就在青桑身侧。青桑瞪着一双泣血鬼瞳,清秀五官褪成透明颜色。在魂魄彻底散灭之前,青桑见到他跪着,额心挨着那行血珠,后背脊柱颤颤。
终是可以少些遗憾离去,奔向下一世。
——“三拜高堂,求成全。”
第103章 救救他
仲秋刚过, 昆仑山脚下,五少主何子絮的府宅再次陷入忙乱。
旁家节忙,那是在忙欢声笑语、花好月圆, 唯有何府是个例外,若是无事便是人去楼空般的寂静。可若是在年节热闹起来, 无一例外,定是那个终日卧病在床的青年,又再度受了病痛的戏耍折磨。
陶宣宣守在榻旁, 看床上脸色青白的人缓缓睁眼, 对她笑道:“昼昼。”
陶宣宣说:“你运气不好, 错过仲秋的月亮了。”
“真好。”何子絮却说,“再过几个月,就又算多赚一岁了。”
屋外有小童敲门, 进来道:“姑娘,有客来了。”
何府其实极少来客,只是自那两个人来过后就难得平静。陶宣宣皱了眉:“什么客?”
“客人说……他姓吕。”
“不见。”她立刻说, “赶出去, 让他滚。”
何子絮虽病着,却也知道外面发生过的事情, 温声道:“许是外界有什么误会。殊尧他……”
“你还这样叫他, ”陶宣宣哀怨瞪着他,“他是我们的仇人!你的!我的!仇人!”
何子絮垂下眼睫,似是不愿相信,轻轻摇了摇头。
小童战战兢兢:“吕公子说……知道姑娘会赶他,他说……”
“说什么?”陶宣宣不耐地看过去。
“说若是不见他一面,他会让整个何府后、后悔!”
二人俱是一愣。
“我怎么忘了……”半晌后,陶宣宣才道, “他已经露出真面目了。”
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摇头摆尾笑眼含波,轻声软语有商有量的吕家小公子了。
“他自己来的,还是带了旁的妖魔鬼怪?”陶宣宣站起来。
她这么问,小童还呆了一下,斟酌着怎么答:“是带了一个……”却也一时描述不清。
陶宣宣也没心思再问,吩咐小童看好床上人,走到门边时何子絮还道:“昼昼,和他好好说……”
话音被她远远抛在耳后。
掉漆褪红的府门被笨重推开,她原是仰着头的,门打开一瞬间,却没见到想象中,或凶神恶煞,或妖异阴沉的高瘦紫影,眼中唯余光尘同舞。
她又皱起眉头,低头时才对上一双熟悉又陌生的长眸。
熟悉是因为过去总见到这双眼睛弯弯地在笑,陌生是因为此刻它泛着血色的红,有水却无光,无助到绝望。
她心中莫名一坠,脱口道:“吕殊尧?”
吕殊尧就靠坐在门槛边,怀里抱着一个人,红色长衣,面庞埋在他晕着黑血的心口,气息起伏极虚极弱,乌发却散而不乱,好像有人给他小心绾理过无数遍。
“这是谁?”
吕殊尧动了动唇,说出来三个字全是哀求。
“救救他。”
“救他,救救他……”声音越来越紧颤,已是哭腔。
陶宣宣瞧他许久,冷静下来,恨意再次上涌,她斩钉截铁:“我说过了,我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
仿佛没听见她的恨意,吕殊尧继续喊:“陶宣宣……”
陶宣宣仍存杀他的心,奈何她知道现在心有余力不足,转身就走,还没迈出几步,背后掀过一道萧森寒意,直直从她耳边呼啸着略过去,再一眨眼,院中几排常青木兰轰然断裂,紫鞭缠着断口,光焰烈烈。
“救他!”
陶宣宣冷然回身:“当真以为威胁我有用么。”
吕殊尧将那人靠放在侧,站起来浑身腾腾杀气,与方才判若两人。鞭子收回腕中,又被他伸指缓缓牵出,森声道:“救他。否则我让整个何府都死……不,我要整本书的人一起死!”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像是指令,像是命令。
她有片刻发慌。恍若回到十二年前,她一觉醒来便听到父亲惨死的讯息,脑子是瞬间空白的。然而她仍是倔强昂着脸,不肯松口,直到何子絮从内宅推了轮椅出来:“你要我们救谁?”
吕殊尧向他看去,喃喃应:“救他——我要他活着!”
“澈月,澈月……”
澈月?苏澈月?
他们再度滞住,何子絮迟疑道:“……二公子?”
“二公子不是修为恢复了吗,怎还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怎还会与你——”陶宣宣抬起凌厉的眼。
“你们救他,我——”他神态变幻,理智混乱,濒临崩溃,忽又恳恳相求:“我做什么都可以……”
陶宣宣死死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可吕殊尧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她的眼神在说。
那你去死吧。
吕殊尧眼睫重颤,慢慢摊开手掌,将断忧从腕上解落。
“……你要干什么?”陶宣宣死盯着他,他将断忧在自己脖颈上缠绕两圈,将鞭鞘递了过去。
陶宣宣心中惊怵。
“……”何子絮道,“何须如此。”
他凝眉吩咐小童:“将二公子扶进来。”
“若是二公子,我们必须要救,没有条件。”何子絮转目深深看她,“昼昼,这是天下人的二公子,不只是你我的,不只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