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能快些长大……若我能早日拜入宗门……若我没有这样死掉…… ”
他意识越来越混沌,话语却越来越清晰。
苏澈月沉默了。须臾后,道:“你不必如此。青桑。等他和爱他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
他咬牙忍下苏家戒鞭留下的攀骨剧痛,再度召出荡雁——
“二公子不要!”
苏澈月没有料到,噬域里的恶鬼不像那天吕殊尧放出来的那么好应付,荡雁在他手中仿若不受控制,有一股比他灵力更强大的力量绞着这把剑,曾经压迫过自己经脉的浑然浊气沿着剑身滚涌而来,嚣张焰焰,不止不休!
比上一次他空手掉进来的,还要凶残险恶百倍!
“二公子!”青桑化作的鬼雾猛烈流动缠绕于剑上,企图阻止丝丝缕缕的黑浊之气钻入苏澈月身体,“噬域里的鬼魂都是至凶至邪的恶鬼,荡雁剑降魔无数,沾染了阴血,正是它们最美味的养料——”
“二公子,将剑收起来,快——”
电光石火间,苏澈月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庐州鬼狱之劫,那天吕殊尧在鬼洞边缘苦苦支撑,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剑给我”。
他说:“信我。苏澈月,信我。”
他还说:“我拉你上来。”
他想起淮陵幻境,吕殊尧还是拉着他的手,被他用湛泉剑划伤也不肯放开。
他说:“这一次不会再做错了。”
他说:“这一次说什么都不会松手。”
原来如此……
原来,吕殊尧拿他的剑,真的是为了帮他,而不是害他。
原来,他是真的想救他。
他没有害他,他没有害他。
苏澈月闭上眼,竟在万蚁噬心的疼痛中笑了出来。
“二公子……”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想,这三百鞭子,终是挨得求仁得仁,他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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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会好的,会好的!虐到顶点就该甜了[求你了]
第102章 我杀了他!
昆仑山的夜终于亮起。
吕殊尧睁眼, 依旧身在灼烫难熬的恶鬼炼狱,雪妖和芸娘守在他身侧,狗面人默默收拾着人臂桌案上的残羹冷炙。
“青桑还没回来?”吕殊尧自地上撑身坐起。狗面人闻言身形顿了顿, 状若无事退了下去。
吕殊尧一皱眉,转头看雪妖和芸娘亦是一脸闪躲。
“怎么了?”他察觉不对。只是一夜不在, 难道鬼主趁着中秋团圆夜,不与母亲争度,反倒丧心病狂, 又犯下了什么罪行?
心中不安愈烈, 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错过了, 并且错得离谱,错得后果他无法面对承受。
“……说话。”
“说话!”
雪妖面无表情,闭口不谈, 芸娘空洞的眼神游离躲避,终是开了口:“青桑昨夜回来了。”
吕殊尧急于得到苏澈月的消息,追问道:“他人呢?怎么没看见?”
“……”
“为何说到一半又不说?”吕殊尧眯得眼眸生痛, 忽地目光紧逼着雪妖:“你不想再见你的孩子了, 是吗?”
雪妖惨白的五官瞬间僵硬后又扭曲,芸娘扶了她一把:“告诉尧尧, 告诉他吧……那孩子和那公子太可怜了, 昨夜幺郎只是一时在气头上……”
吕殊尧心猛地一跳:“什么公子?!”
芸娘:“他们……”
“是二公子。”雪妖定定看着他,挑衅似的,“是二公子。幺郎把他们丢进噬域去了。”
吕殊尧脑子轰地炸了。
“澈月……澈月??”
澈月??!!恶鬼炼狱???!!!
他又把他抓进来了??!!
这个王八蛋!狗杂种!自己就不该心软,怎么能对这种禽兽不如的畜生有哪怕一刻心软!!
“告诉了你又能怎样?”雪妖说,“你当真以为没有幺郎,你能从噬域里将人救出来?你自己险些都性命难保!”
她看见吕殊尧瞬间面如死灰,张口想问什么却一时发不出声, 她得意地笑了一下,知道他意识又即将溃乱,她的孩儿又有机会可以出来了:“你——啊!”
下一秒,紫色长鞭狠戾缠上她魂体,勒住她每一寸筋骨,登时痛得她惨叫出声!
“咒诀是什么,噬域停摆的咒诀是什么!!”
“幺郎!!”吕殊尧将声音沉沉压至胸腔,“说!!!!”
“你不说,我就让断忧将你母亲的魂灵绞碎成万段!”以母挟子,天地诛之,可当他听到他的澈月再一次落入噬域,锥心之痛覆灭了他的理智他的善意乃至他的良知,谁敢伤澈月,死千次万次,连坐九族都不足惜!天诛地灭算什么,就算在地狱魂缚咒链永世为奴,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吕殊尧……”鬼主愠意勃勃地回应了他,“你真是疯子,你和苏澈月都是疯子!做人比做鬼心干净不到哪去!”
“说!!!”
断忧越勒越紧,越勒越紧,雪妖双脚离地,被高高悬吊在半空,从尖叫到失声,芸娘在一旁听得瑟瑟发抖。
“爱意有什么好、爱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鬼主声音明明开始颤抖,还在喋喋不休,不甘妥协,“苏澈月爱吕殊尧,吕殊尧也爱苏澈月……可你们都很痛苦,你们都在受苦!”
吕殊尧半个字都不回应,只一昧发力,绞,狠狠地拼了命地绞!
苏澈月在受苦,他的苏澈月在受苦!他一刻也等不起!
“幺郎!”芸娘哆嗦着开口,“爱是什么?爱是你母亲为了让你开心,拿自己性命自己灵魂纵容你庇护你、哪怕你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我是错的!我为什么是错的!难道我连出生都是错的吗?!我尚未见过这人间一眼便被杀死,那我便自己造一个人间!人不是最爱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我自己玩太孤独了,我让他们来陪我,人总归要死,他们已经比我赚了很多天,来陪陪我怎么了!我有什么错!”
吕殊尧头痛欲裂,胸膛仿佛要炸开,根本无心分辨他们到底在争论什么,“澈月……”他攥得手心冒血,“澈月……”
“可你造的人间,即将连你的生身母亲都要失去!”芸娘还在劝。
咒诀是什么,咒诀是什么!
还是不说,还是不知道,怎么办,怎么办!他只能和他一起死,他要去找他——
“你真的要放弃你的娘亲吗?!”
澈月——
他已经行尸走肉般转身,往噬域方向迈步。
“幺郎!幺郎!”
“……我说。”身体里的声音横冲直撞,终于停歇退让,“我说!”
断忧松落,吕殊尧双眼斥血,听完了平息众鬼的咒令,冲向噬域。
噬域边界,雾中血色已经越来越浓。
“二公子……”
“二公子……”
青桑魂识残留,仍在孜孜不倦呼唤苏澈月,可早已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以鬼雾形态裹护着他,听着他愈来愈微弱的气息,逐渐万念俱灰。
“青桑你是鬼啊,为什么要为个活人,和我们相抗?!”
“我……与你们不一样……”青桑的魂识发出空灵声响,萦绕整片深渊。那些恶鬼早就不辨族类,连带着青桑一起撕咬蹂躏:“有什么不一样?不都一样被别人、被老天爷弄死,死得满腹怨恨,不甘不愿。”
“哦,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你死了之后还要被同类再杀一回。青桑啊,在鬼狱里,混得最惨的恐怕就是你了。”
再碎一回也没什么不好。青桑想,至少不用再杀人,杀很多很多的人,才能重生,才能轮回。他是宁愿自己再死一次,也不愿意杀人的。
只是……只是,唯一让他恨让他痛的,是他没用,救不了他的二公子,眼睁睁看他像朵跌进泥潭、跌进地狱里的梨花,在被染脏,被吞没,即将凋零消散……
吕殊尧,吕殊尧。吕殊尧!
吕公子……你怎么还不来?!他是为了你堕成这般情状,你怎么能不来!
他自知撑不住多久了,也不知是不是灵魂濒碎时生出的错觉,他好像真的听到了吕公子的声音,冷得发沉,抖得嘶哑,好似在念什么咒语。
他以为那是错觉,是幻象,片刻之后,却感觉周围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鬼墙倏地崩塌溃散,众多青面獠牙的恶鬼突然都像中蛊睡着一般,软绵绵倒下去、坠下去。在它们散开后,被他护着的苏澈月竟如芙蓉出淤一般,露出一张纯白的绝美面容。
恶鬼竟连他脸上的血迹都尽数舔了去,他阖着绝代凤眸,安安静静睡着,与世无扰,宛若在安心地等待,等着他相信一定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