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月没有说话。
“所以眼下两种情况。”李安严肃地总结道:“要么这些人是被近身杀死,而在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最后一个靠近的人是二公子。”
“若这些人是被下了毒蛊,而因为孩童无事,所以下蛊解蛊者也只能是二公子。”
苏清阳惊诧失语:“阿月……你为什么……”
抱山宗上下人人皆知,大公子和二公子自小感情甚笃,如今连大公子都站出来指认二公子,那二公子的罪名便十有八九坐实了,很难洗脱。
苏询恨叹一声:“来人——”
弟子们看了二公子一眼,发现灵力都已经在他掌中暴动了,却始终没有打出来。他们神情怯怯,二公子的实力无人敢轻易尝试,场面一时僵持。
“是我是我。”
熟悉又心动的声音插进来,苏澈月闻言看去,满目愕然。
吕殊尧肩上挎着个包袱,从山门方向来,苏澈月一见到他的样子,眉心就发痛。
他又要跑!又要跑!而且现在的自己听不见他要跑!
吕殊尧目不斜视朝他走来,还正正经经地低首在他耳边道:“我来晚了。”
“我没听见……”苏澈月看着他脱口而出。
吕殊尧以为他说的是杀人恶念,温声安慰:“我知道,是你恢复了修为,体内探欲珠发生变化,没事的。”
悦阳阁内死寂片刻,李安最先道:“吕公子刚才是在认罪?”
吕殊尧沉下眼色,轻哼了一声。
“可你昨日根本没来过我这里。”苏清阳质疑。
“大哥不知道,山下灵宝铺子卖过一种法器,叫移魂结么?”
说这话时,他特意直勾勾瞧着苏询,看他脸上闪过一丝异色。
“移魂结?”
“就是一种暂时占领别人肉|身的法器,昨夜你们看到的不是真正的二公子,而是我。”
杨媛道:“移魂结只可由修为高位者向低位者移魂,你和二公子修为如今当不相上下,如何说移就移?”
吕殊尧故作惊讶:“夫人知道得这么清楚,莫不是也用过?”
“你!……”杨媛语塞。苏澈月反身握住吕殊尧手腕,低声道:“你干什么。”
吕殊尧顺势将他揽了过来,大庭广众,苏澈月身子一僵,莹白耳廓飞速漫起一抹淡淡的粉色。
“我们修为虽然不相上下,但若是本人自愿,仍然可以成功。至于澈月为什么自愿?这是新和离夫妻之间最后一点情趣,你们不懂的。”
“啊?意思是他跟二公子换魂魄,然后……然后呢?”
“他说夫妻情趣,不就是那种事?二公子是他夫君,他进入二公子身体……他想在上面?!”
杨媛实在受不了了:“都给我住口!”
苏澈月偏过头来,五官都写满了疑惑。
吕殊尧还朝着众人浅笑,嘴唇开出一道细细的缝:“外面传了这么久我被你睡,你让我一回。”
苏澈月眨眨眼,又挪走视线,在他怀里默声不语。
苏询正色:“若真如你所说,你为何要杀他们?”
听他这么问,吕殊尧不笑了,掀起眼皮,道:“大概是不想让他们认出什么人,说出什么事吧。”
“你说是你做的,有何证明?”
“自首还要证明?”
苏清阳缓回了神,道:“你说一说究竟是怎么杀害的这些人,再让医修当众验一验——”
苏询咻一下拔出他的剑,断了苏清阳的话,”李安,带人押下去。”
苏澈月淡淡道:“带回歇月阁审吧。”
杨媛:“不行!”
“如果真是他做的,难道婶婶以为我会包庇吗?”苏澈月凤眸似凝凛电,扫了一眼过去,那是能力无可匹敌者掌控生死的眼神。
杨媛不禁瑟缩了一下。她知道,她和苏询想让这个侄儿败,如今绝对无法来硬的。苏澈月现在没有跟他们撕破脸动手,也许是还念着一点亲情骨肉,也许只是顾着抱山宗其他子弟,但无论如何,一旦跟他硬碰硬,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断忧探袖而出,捆住吕殊尧双手。
苏询眉拧成川,还仗着辈分试图敲打:“澈儿,当日叔父让你签休书,你不肯签,当着我的眼皮底下撕毁,此刻吕殊尧自认为祸,你却要私自将他带回,让叔父怎么放心,众子弟怎么信服?”
……他说什么?
撕毁什么?不肯签什么?
吕殊尧双手被捆,感觉却只是像被另一双手紧紧握着。他讷然看向苏澈月。
他不签休书?为什么?他不要跟别人成婚了吗?他不要别的女子做道侣做妻子了吗?
苏澈月道:“叔父。”
二人隔空对峙,对战一触即发。苏清阳一慌神,横插进来,道:“父亲,歇月阁就歇月阁,我亲自去守。”
“阿阳!”
“父亲!”苏清阳拔剑而跪,“此事我自知有罪,您让我将功补过吧!”
苏询似是恨铁不成钢,以己剑打落他的剑,甩袖离开。
“三日。三日之内,问不出个所以然,抱山宗绝不姑息!”
三日,应该够查吧……吕殊尧想。
弟子们陆陆续续散去,苏清阳一声不吭地捡剑,站起来有种被全世界背叛了的愤怒和难过。
苏澈月什么也不解释,只道:“劳烦兄长了。”
吕殊尧便也跟着说:“劳烦大哥了。”
三人回往歇月阁,苏澈月将吕殊尧带到自己房间,苏清阳道:“你还让他住这儿……”
苏澈月:“嗯。歇月阁僻冷,不似兄长院子舒稳,委屈兄长了。”
小山拉着陶宣宣从外面跑进来:“哥哥!你们去哪啦?什么时候送我和娘亲回家呀?”
苏澈月不忍,别过脸去。苏清阳愣了愣:“这是……”
断忧倏地收回,吕殊尧蹲下来捏捏他脸蛋:“今天哥哥和娘亲还有事,你跟丛姐姐先下山,好不好? ”
“娘亲也不跟我们一起吗?她还有什么事啊?”
“嗯,娘亲想和哥哥学做霜糖糕给小山吃。”吕殊尧抬眼对陶宣宣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那我得赶紧走了,不然娘亲会紧张的。”小山笑得见牙不见眼,牵着陶宣宣,走得远远的了,突然又回头,在胸前做了个握拳的姿势,高声喊道。
“二哥哥,别忘了试试哦!”
苏澈月垂着眼,眼尾胀得厉害。
门一关上,房间里只剩他和吕殊尧二人。吕殊尧迫不及待转头:“苏澈月,我此计就是想放松他们警惕,让你和大哥再去查一查,尤其那些人的尸身,最好你自己带人去验……”
苏澈月嗯了一声,断忧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他低着头,一点一点把吕殊尧的手往床柱上绕。
吕殊尧话音一止:“……你真的要捆我啊?”
苏澈月没有回答。他当然要捆,探欲珠现在听不到恶念,他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要逃跑!
他为什么一定要跑??自己又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煞!
苏澈月也是越想越委屈愤慨,手上的力道一重,吕殊尧呲了一声,忽然蜷起膝盖大叫:“不要捆我,不要绑我在床上!”
苏澈月手指一顿,抬头却见他眼角通红无焦,盈满了复杂情绪,像是悲伤和恐惧:“不要绑我,不要绑我!我再也不抓了,我不痛也不痒……我不挠了……”
甚至整个人开始细细发抖。
心中一颤,也顾不上再缠,将他拉过来拥住:“怎么了?”
“我再也不闹了,也不要眷眷了……”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爱我、都不需要我……我做错……我做错了什么……”
苏澈月听不明白他的话,可是他的声音忽然就失去了以往的清亮欢脱,绝望哀愁至深,好像二十年来所有被他藏着的坏情绪再也不堪重负,一下全爆发出来,叫苏澈月听得肝肠寸断。
“为什么……”
他失去力气,靠在苏澈月肩头,却还想抵抗,推搡,逃离。苏澈月收紧这个怀抱,闭了闭眼,下定决心似的道:“我需要你。”
说完这句,滚烫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跃进吕殊尧满是寒意的灵魂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说那三个字,到了嘴边还是退缩了,变成重复:“我需要你。”
吕殊尧在他怀里渐渐安静,重重喘息,缓慢意识到抱着他的人是谁。他从那段被母亲捆在床沿,难受到发呕的回忆里抽离,无力地问:“苏澈月。你说什么?”
苏澈月说:“……我不捆你。”
“你刚才说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