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数千名修士在空中显形了。其中大部分穿着临仙一念宗冠服,还有很多五湖四海的仙门人士,尽在今日汇聚西南。
迟镜处于战场中心,竭力平缓着气息。
此刻的自己恍若沧海之一粟,无比渺小,然而牵一发则动全身,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他回望了闻玦一眼,不知为何,心中隐隐不安。因为那白衣公子一反常态,从出现到此刻,一次也没有看向他。
微妙的感觉一瞬即逝,战鼓擂响了!
刹那间,满天人影齐亮剑。迟镜也倏地回头,与身侧二人一起,同时袭向了当空那席黑衣人影。
此时此刻,战局沸腾——白衣的年轻人一力当先,右手执剑影、左手掐剑诀,双眸坚定而明亮。
在他身侧,浑身沐浴灵焰的炎魔将手一抬,流火幻化成十丈高的巨人,轰然出拳。头戴面具的怪杰笑声回荡,出其不意地闪现数次,袖中散出无色剧毒的幽香。
而他们后方,抚琴的公子连弹急律,声浪扩散到整个战场,侵染着所有人的神魂。
他们的目标唯有一个——半空中杀至兴起、化出上千把仙剑的全盛期谢陵,来世之道君!
第188章 多情客难免总嗔痴2
根据事先与闻玦定下的策略, 几人须合力制伏毫无记忆、但法力鼎盛的谢陵,将其送入闻玦的一人境。
唯有在闻玦的一人境内,他才能全神贯注于融魂, 且无需担心受到反抗。在一人境内,境主的霸权无与伦比,足以让他安稳地完成仪式。
不过,来世之道君可不是能轻易攻克的!
迟镜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谢陵交手。幸好现世的他尚能沟通——即便失去了谢十七那段记忆,也还记得续缘峰上二人共度的百年。
出招接招的间隙, 迟镜忍不住道:“谢陵!”
黑衣青年置若罔闻, 眼睫却轻颤了一下。
“你明明认出我了,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话一出口,莫名的委屈溢了出来,白衣人凌空立在翻涌、碰撞、灵潮大亮而后熄灭的刀光剑影之中, 向他喊话的语气与旧时毫无二致, “难道你忘了我吗!那个‘你’是不记得了, 谢十七是没记得过, 但你呢?你看着我!”
淡青色的天幕下, 墨袍银冠的身影终于停滞了。
他放下手,弃了那柄伤痕累累的仙剑, 任其从高空坠落。
谢陵缓缓转向迟镜, 哑声问:“阿迟。三十年前那一剑, 今日还疼吗?”
“什么?”迟镜一愣,旋即一挥手道,“不疼,一点都不疼。早就不疼了!”
他心口发酸,想起了王爷的所作所为。那人在谢陵复生之后, 先未还他记忆,等谢陵亲手杀了迟镜,才借分神将记忆送回,以致其承受诛杀道侣的剜心之痛。
迟镜知道谢陵多年来一定深受此事折磨,不禁上前一步,努力证明自己真的不疼。
结果段移冷不丁闪现在他身边,吹耳边风:“哥哥你当然不疼啦。疼得死去活来的是我!”
“……”
迟镜被他噎住,只好改口,“我、我没有不疼……可是早就忘了!”
“阿迟。”谢陵凝望着他半晌,道,“我忘不了。”
迟镜刚想接话,谢陵继续说:“你还活着已是万幸……我却有无从弥补之罪。待今日事毕,此身尽由你来处置。”
“诶?”
迟镜没想到误打误撞,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本来还在思考,怎样跟谢陵解释分神融魂——既然谢陵说了全听他的,那是不是不用在战场上抽空讲话了?
白衣的年轻人笃定道:“好!”
他们寥寥数语,胜过万语千言。
那厢的来世之道君却在被季逍、段移、闻玦三人合攻,听见这厢的“自己”仿佛和剑灵有旧可叙,不禁皱眉。
他仿若冰霜雕刻的面上,浮现出一丝隐隐的不快,当即结成一道法印,清喝声:“来!”
仅一字而已,却令天地震荡。
当世唯一真仙,凭剑入道,话音一落,上空云层洞开。密密麻麻的仙剑蜂拥而出,往四面八方奔袭。迟镜见势不妙,连忙全力释放剑气以抵挡。
却还是有一柄仙剑没挡住!
“嘶啦”一声,剑身擦过他的肩颈,断发之余,将幕篱完全掀去。迟镜肩部和领侧的衣料都绽开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白衣。
不是有星汉山专门打造的护体法宝吗?
迟镜因疼痛皱眉,泄出一丝低吟。他下一刻便明白过来,幸好有星汉山的法宝——否则刚才那一剑,定会伤他更重!
仙人之力,果然非同凡响,不可轻敌。季逍面色阴沉,转眼召出原神属相,口衔莲花的红龙当空飞过,将漫天云翳点燃。
另一道形体修长的庞然大物随即现形,竟然是一条白骨森森的黑蛟,骨架上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的剑戟刀枪!
元神属相与元神属相相斗,修士与修士交战。
琴音泠泠,千万只雪白的飞鸟冲天而起,每一只口中都迸发着奥妙的韵律。广阔的战场上,仿佛下起了一场暴雪,迟镜回头一看,正是闻玦所为。
虽不知他传说中的元神属相白凤凰为何没有现身,但群鸟的唱诵有奇效!
来世之道君因被分神,心境是残缺的,受到闻玦三宝属性功法的冲击,唇边溢出一缕殷红。
段移又在迟镜身侧冒出来,往他受伤的地方一点。
伤口立即愈合了,迟镜疑惑道:“你什么时候修的医术?”
下一刻就见同样的伤出现在了段移身上同样的位置,原来不是治愈,只是转移了。
不过有无端坐忘台神蛊在,段移伤好得极快,他抱臂问:“哥哥,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多想想自己?”
迟镜:“……”
迟镜无言以对。他本不该受伤的——假如剑气只保护了自己的话。然而在来世之道君结印的一瞬间,迟镜便看透了他的印法,知道接下来会是何等情景:万剑天来,血流遍野,尸骨满地!
于是乎,他的剑气抢在结印完成之前,悄然囊括了上下四方。
道君那击仅由迟镜一己之力挡下,别人都安然无恙,唯独他成了空门。迟镜心虚地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你的雾呢?怎么不放出来和他们比比?”
段移无奈叹口气,抽身离开。
他擅长潜行伏击,自然不会在这等战局中召出元神属相、大大方方地出手。正面战场交给季逍,运筹帷幄交给闻玦,他负责伺机而动,在关键时刻踩一脚足矣。
这片天幕上,又只剩下迟镜和谢陵。
迟镜将剑影握在身前,并未转头,而是紧盯着前方瞬息千变的交锋处,说:“最了解自己弱点的,一定是自己。如果答应了任凭我处置,那该先献上一点诚意吧?”
说罢才转向那人微笑,略带点挑衅地唤他:“夫君。你身为天下剑首,却从没教过我用剑啊。”
黑衣青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素来淡漠的脸上,竟也现出了虚幻的笑影。
那笑意难以言表,似因迟镜的话语动摇,又似觉得他不在自己身边这些年,有哪里变了。于是感到哀伤,又有种由衷的慰藉。
“剑连手,手连心。心随意动,意引剑形。”
微哑的嗓音缓缓道来,迟镜的手被握住,微凉的触感宛然如昨。谢陵站在他身后,气息吹拂在他耳边。
迟镜定住心神,照着他口述的剑诀在心底默念,同时在谢陵的牵引下,向彼方的来世之道君抬起剑尖。
他们都明白。
鏖战之际,只需一个定胜负的契机!
终于,呼啸的火海制造了这个机会。季逍通体的魔纹焚烧到了极致,双目变成了两团灼灼的焰光。
他狂暴的攻势排山倒海,在如此凶猛的强袭下,饶是剑仙亦感到了棘手,连贯的剑招出现了一霎那的凝滞。
迟镜顿时将蓄势已久的剑招倾力使出,直刺向前!
雪白的身影轻如一片落花,飘摇在血与火之间。短促的剑光划出一笔蜿蜒灵动的曲线,瞬息穿过了高歌的群鸟、沸腾的魔焰。
比一瞬更快的一瞬,他已出现在剑仙身后。两人的衣摆互相摩挲,发丝在空中交缠,梨花点水似的擦肩而过,剑仙愕然回首,对上了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
“还你一剑。”
年轻人脆生生地道,“不必再因此自责!”
是在和他说么?为何听不懂……
不,并非完全不懂。更深的意识挣扎着苏醒,叫嚣着追寻缺失的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