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难说通的一点。
迟镜想着如果自己是王爷, 绝不会任谢陵的心魂在外游荡。万一让三魂碰面了, 合而为一, 他拿什么抵挡完整的谢陵?
恐怕不是王爷不想管, 而是他管不住——不论是现世之道君, 还是来世之道君,就算因心魂受损而浑噩, 也不是能轻易制约的。
所以, 受苦的只有往世之道君。那个记忆寥寥修为也寥寥, 只知寻找自己的剑灵的黑衣符修,谢十七。
迟镜暗暗咬唇,眼底的清光动摇。
谢十七肯定被关起来了。只要不放他出来面世,谢陵就没有三魂合一的可能。
那他还活着吗?迟镜心头一紧,掌心的剑影极速闪烁了两下。
段移的声音在他心间响起, 道:“哈哈哈,是我的话就把谢十七千刀万剐,细细洒在西南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留着他能睡好觉吗?王爷还是不够狠啊!”
“闭嘴!”
迟镜没忍住,直接喊了出来。
幸好他面对的都是蝗虫似的铁甲武士,精钢面罩下空荡荡的,无数张“脸”对着他,上面却没有眼。
段移无奈道:“我明明在安慰哥哥。你忘记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了?”
“他——”
迟镜气息稍错,明白了段移的意思。王爷于修道一途天赋不佳,所以他凡事都留退路,绝不敢两手空空。
纵横仙道之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毕生修为不丢,便永远有翻身之日。可王爷不一样,他必须要捏着足够的把柄,才能和诸方天骄平起平坐,执棋博弈。
谢十七还活着……
迟镜眼睫轻颤,不大自然地朝段移投去一瞥。要不是那家伙及时提醒,刚才他差点急火攻心,在战场上失了方寸。
要道歉吗?
“不用哦哥哥,待会儿各方豪杰齐聚,天下英雄汇集,你护着我别被乱刀砍死便谢天谢地了。”
段移愉快的声音响起,迟镜一口气没上来,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周围的铁甲武士多如过江之鲫,他二人虽能应对,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恰在此时,东西两侧的天空中各有亮光逼近。
无数流光划破夜幕,穿过浩荡的云层。迟镜百忙之中仰头看,一眼认出了其中数人的遁光色彩。
季逍是一缕流火,金红若飞溅的熔浆;闻玦是幽蓝的云影,似他信手而弹的琴音。
除他们以外,还有许多临仙一念宗弟子,而在两拨星雨前方,各有一道银白的寒光。
谢陵!
他真的来了——
刹那的心绪无以言表,只觉五内翻腾。
迟镜短暂失神了,定定地望着漫天光华迫近。
耳边“铛”的一声,段移替他挡下了一记突袭。迟镜犹未回神,动也不动,段移不禁抱怨道:“哥哥!他来了,你连命都不顾了吗?”
下一刻,白衣飘飘的年轻人掌心蕴力、往地面一按。
磅礴的剑气骤然爆发,一层层一浪浪轰向四面八方。凡是被触及的铁甲武士都在瞬间分崩离析,精钢浇铸的铠甲像碎沫一样融化。
山顶安静了,满地只剩白花花、亮闪闪的铁片。迟镜收起手,默默地站起来,继续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飞光。
终于,他看见了两张熟悉无比、且一模一样的面容。
二者皆是黑衣黑袍,仿若裁下了太古最深的夜色。广袖无风自动,露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扣得一丝不苟的立领上方,都是俊美似笔墨描画的脸,无喜无怒的神情宛如昨日,双瞳黑浸浸的,犹似无星无月之天空。
两名青年剑修像是对镜而照,虽然一个是现世、一个是来世,但没有丝毫不同。这就是谢陵,似青山不动,似磐石不移,纵使漫长的年月过去,他变化的唯有境界和修为。
在场的临仙一念宗弟子们喜极而泣,欢呼雀跃。
只有迟镜怔怔地仰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段移离他不远,默不作声地瞥着他。突然,那白衣年轻人的手中剑影显形!
两个谢陵悍然相击,召出的兵刃毫无保留地撞在一起。可怖的灵潮铺天盖地,满山的草木霎那摧折。
幸好在他们出手的前一刻,迟镜便作出了反应:他的剑气形成屏障,将下方的人们尽数罩住。若非如此,其中的一窝道士恐怕已肺腑震碎、七窍流血而亡。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大惊失色,不知两位道君怎么见面就战在一处。当空的两人却好似习以为常,继续倾泻着山崩似的灵力。
他们各持一柄仙剑,因为毫不留情地施压,剑锋不断地迸发火花,甚至嗞出了细密的裂纹。
一个谢陵漠然道:“你找的这把剑不怎么样。”
另一个谢陵冷冷地说:“彼此彼此!”
话音一落,当空的两人同时以眼角余光扫过下方的迟镜。迟镜手举剑影,正因刚才极速招架的灵潮而微微地喘息。
他的幕篱歪了,斜斜地戴在脑后。
年轻人露出乌黑的发鬓,雪白的面庞,含泪的眼睛。明明打定过主意,不可轻易再哭,在对方到来之前,他也完全没有流泪的冲动。但就在见面的瞬间,又看到那幅共枕百年的眉眼,泪水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两个谢陵都为之一怔。
迟镜分明看见,其中一个谢陵的眉峰微不可见地皱了起来,像是不忍。
可他们旋即转头,神色顿凛,继续不死不休地对战。两袭黑衣飞快地相撞又弹开,在空中时而是人形、时而化成遁光,直打得漫天剑啸,大地无光。
其余人先后赶到了。
迟镜正欲去天上拦架,就被攥住了手腕。他回头见是季逍,忙问:“你刚才和谢陵打起来啦?没、没受伤吧!”
白衣红纹的青年一语不发,面色略显苍白。
迟镜碰了一下季逍颊上的魔纹,烫得缩手指,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的心一沉,喃喃道:“你碰见了全盛的谢陵……他说什么了吗?他俩怎么碰面就,就打成这样!”
“师尊,我以为你知道为什么。”季逍淡淡地说,“不论是现世的道君也好,往世的道君也罢,他们都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迟镜:“什么东西???”
“道君的剑。”季逍面无表情道,“他们都没有一柄趁手的仙剑。记忆随着心魂破碎而混乱了,仍记得有一把剑,应在手中。”
段移蹲在一旁,手搭凉棚看热闹。
他作了悟状双手一摊,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哥哥之前靠近祭坛,而那东西跟道君天剑有着千丝万缕之关联。灵息被两位道君同时感应,他们立刻来了——来抢心仪的剑!”
说罢顿了顿,又道,“如此紧急关头,你们在干什么?”
只见季逍抬手,用指节拭去了迟镜的泪痕。
迟镜还在细细思量段移刚才那番话,双目恍惚地望着空中某处,失魂落魄。季逍亦不语,片刻才问:“师尊,你还是会为他流泪吗?”
“我……”
迟镜刚吐出一个模糊的字音,便听身后有人来到。
三人同时回头,看见冰雕霜砌的人影凌空飘落,缓步靠近。他没带任何梦谒十方阁的侍从,独自抱着一把琴。
“在下来得似不是时候。”闻玦的目光落在季逍轻抚迟镜面颊的手上,转瞬移开。隔着面纱,不辨他话中情绪。
段移鼓掌:“不,你来得正是时候!天上两位能快点处理了么?不出一刻钟,王爷和公主必然赶到,那可就有乐子了!”
“放心。在下从飞宫而来,众多仙门义士,都在路上。”
闻玦说着侧目,望向来时的天宇。确实如他所言,万千遁光出现在山川尽头,那片连绵耀眼的光华,仿佛提前带来了白昼。
迟镜使劲揉揉眼睛,握紧了剑影。
他道:“闻玦,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一定配合你!”
“先将那两位合而为一,迫使王爷现身。他最后的筹码,就是往世之道君,自称‘谢十七’的那位。若无法将心魂凑齐,此举必遭反噬,所以诸位,请务必保住‘谢十七’的性命,否则不仅前功尽弃,后患亦是无穷。”
闻玦目视前方,平静地陈述。
说罢他后退掠至半空,一手捧琴,一手连拨数弦。
琴音飞向激战的两名道君,荡开圈圈涟漪。与此同时,满地的碎铁震动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铁块飞速地席卷重组,形成了新的铁甲大军。诡异的是,这些没有生机的武士列队整齐,毫无进攻的意图。
他们集体肃立,像是在恭候着谁人大驾。
遥远的云端垂落虹彩,两道迟镜难以忘怀的身影由远及近。他们身着华服,气度高昂,率领着浩荡军士——由诸般法器加持的军士,乌泱泱遮天蔽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