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而亮、香喷喷的包子,就在他的脚边,好像与他肩并肩,一同仰望着千百年乱象的终结。
巫女的身影消失,靠着树干的季逍立即醒了。他先闻到了焦炭和烟味儿,不禁皱眉,迅速将目光定在斜前方,一个少年的背上。
迟镜孤零零地站着,和烧毁的梦貘像隔空对视。
一条蓬松柔软的白尾巴从他身后冒出,好像他的尾巴似的,温柔地环抱着他。
迟镜转过头,尾巴立即缩回去,好像不曾存在。
他对季逍笑了:“嘿嘿。”
青年倏地移到他面前,双手扳住他肩膀,从头到脚地查看。待确认少年身上只沾了一些烟灰、并没有受伤,季逍冷峻的神色才放松几分。
他问:“师尊一个人把事情解决了?”
“算是吧。”
少年扬着瓷白的脸,颊边一抹黑痕,分外明显。他有几根碎发烧焦了,变得打卷儿,少年灰头土脸,却透着发自内心的愉悦。
季逍扬眉道:“你把巫女送走了?刚才那是梦貘精魂么。”
“什么?”迟镜根本没发现冒出来的大尾巴,说,“她的精魂分了一缕给我,好神奇。祂好像认识我一样,一下子就过来了。”
季逍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不知是不是迟镜身为剑灵的原因。可是,剑灵和梦貘又没有沾亲带故,梦貘还是千年前便死去的,怎么会与迟镜相识呢?
“……不论如何,您已经取得祂的精魂了。”季逍刻意忽略了某人,说,“我们应立即离开。”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想故意漏掉的家伙也睁开了眼,张口便道:“师尊!”
谢十七拍拍衣服上的灰,呛得咳嗽。迟镜欣喜地招手:“快过来,跟我们一块儿走吧!”
季逍:“……”
谢十七问:“师尊与师兄想去哪里?我还有事,不知是否合适同行。”
一听他有事,季逍道:“好巧,我们也有事。你不会去参加门院之争吧?师弟。”
谢十七说:“那是什么东西。我不喜欢和别人争。”
季逍露出微笑,温声道:“那就好,你若参与,便要和师尊争,属以下犯上。所以,我们不适合同行。”
迟镜知道他又来了,无语地横了他一眼。
迟镜说:“十七你别理他。我们去洛阳,那里很热闹的,你去不去?”
“很热闹?洛阳……我倒是知道洛城。”谢十七想了想,“它改名字了?”
“早八百年就改了。”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以前叫洛城,现在叫洛阳。”
“那就好,我也想去。我下山是为了买一把剑,师尊,我想当剑修。”谢十七根本没看季逍的脸色,对迟镜说。
迟镜挠头道:“想改行?对哦,你有个乐仙,是顶厉害的剑修呢……那好吧!要跟师兄轮换驾车哦!”
一个家丁打的呼噜震天响,眼看要把别人吵醒了。
季逍深吸一口气,自知无力回天,不得不把马车召出了芥子袋,冲另外两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微微一笑:“要走就快点,多谢!”
迟镜与谢十七钻进车厢,三人乘着夜色,一溜烟驶出了枕莫乡。迟镜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晚,频频回头,不知是否还会回来。
他最后还是略带遗憾地坐好在座位上。
谢十七又打起了哈欠,可能离巫女太近,要一连数日补觉了。
迟镜鬼使神差地问:“十七,你为何想做剑修啊?”
他心下惴惴,某些猜想在死灰复燃。虽然那些想法很不尊重谢十七,但迟镜实在无法割舍。尤其,在听到“剑修”二字之后。
“不知道。”谢十七倚着车厢壁,满脸困倦。
他说,“我只记得,我原先是有一把剑的。那把剑的名字叫……”
青年的眼睫缓慢眨动,他说:“那把剑叫迟镜。”
车轮戛然止住,车前的骏马因为被突然勒紧缰绳,发出嘶鸣。
车帘外,驾车的青年冷不丁回头,死死盯紧了这个黑衣符修。谢十七不慎磕到额角,正用手揉着,却见身旁的少年师尊倏地坐直了,万分惊愕地望着他。
谢十七问:“干嘛?”
第102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3
奇异且浓烈的情绪霎那满溢, 冲击着迟镜的心扉。
少年傻傻地望着黑衣符修,强压震惊,问:“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它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我取的。可惜我不记得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了。”谢十七感觉前后两人的反应实在不对劲,尤其季逍,幽冷的视线直穿帘幕,像要把他扎两个洞。
迟镜忍不住坐近了一点,追问道:“你又为什么叫十七呀!这个名字有什么意思吗?你、你真的没有其他名字吗!”
“……”十七的脸色毫无起伏,因他的问题有些不悦, 道, “师尊又要把我当成你已逝的道侣了么。”
“不、不是那样的!”迟镜慌忙否认, 摆手道,“我就是觉得很巧——我也叫‘迟镜’!”
谢十七:“……”
于是轮到青年错愕了,他问:“迟来的迟, 镜子的镜?”
少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字不差!”
谢十七上下扫视他几眼, 诚恳地说:“但是师尊你看起来也不像一把剑啊。”
“哎呀, 我当然不是剑啦!只是同名!可是, 可是同名也很奇怪诶, 怎么正正好是这两个字呢?又不是烂大街的!”迟镜转头找季逍求助,却在看清帘外青年脸色的瞬间, 吓得噤声:“星游——”
即便隔着车帘, 也能看出季逍眼底酝酿的寒光。
他紧盯着年厢里的两人, 忽而一笑,温声道:“师弟以前说过,你由山中老道抚育成人。玉衡山,玄机真人……为何我遣了专人查验,竟不曾查到此山此人的任何讯息?”
“我们荒山野观的, 观里就我和老头两个,你能查到才是有鬼了。我下山的时候走到城里,还问了那儿是哪儿呢,青苍郡的遇城,这总查得到吧?”谢十七没好气地往后一靠,说,“我明白,贫道的长相与师尊的故人相仿。”
迟镜:“是相同……”
“好,相同就相同。但那又如何?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长到现在,过的每一天皆历历在目,绝非作假。”谢十七本来为人淡淡,没什么脾气,但总被视作一个死人的替身甚至投影,终于让他也为之光火。
迟镜眼睫一闪,讷讷道:“是、是的……时间确实对不上,唉。对不起十七,实在是同名的巧合太奇怪了——好了我不说这个了!你,你别生气。”
他两只手攒在一起,焦虑地互相扣指头,像是偷吃苞谷被抓的鼹鼠,惶然地咬住嘴唇。少年低下头,鼻尖泛红,更像落网的倒霉鼹鼠了,只会耸它的粉鼻子。
谢十七:“……”
谢十七:“我话说重了?”
“你说呢?”季逍冷不丁反问。
季逍不护还好,这一插话,迟镜大起大落的心情顿时被撕开缺口,眼眶一热,掉出了一大颗泪珠。
少年使劲揉眼睛:“没……没有,十七没说错,是我总是一惊一乍的……明明没可能的事,还……”
车帘“哗啦“响动,季逍看不下去,直接跨步进了车厢内,把迟镜端到从前面进车厢的“门槛“上。
于是,少年坐在了高高的地方,陷在柔软的帘幕里。他面前,两个弟子在车厢中对峙。
幸好车厢宽敞,容纳三个成年男子都绰绰有余、迟镜被放在中间,紧张地瞄季逍,不敢吱声。
季逍一定是察觉了什么疑点。每当他和颜悦色的时候,就是要笑里藏刀了。
果不其然,季逍温声发问:“关于师弟的剑,你可记得更多情境?身为符修,却拥有一柄非凡仙剑,说不通吧。”
“你又没见过我的剑,怎知那是一柄非凡仙剑?”
谢十七顿了顿,道,“不过那确实是一柄非凡仙剑。老头子说,剑自古便在山中,以山养形,以风养灵,视寒暑如旦暮。我们道观传了十多代,没人召得动它。但,剑身上有隐约的婴孩抱膝而眠之纹理,灵光流溢,是剑灵降世之兆。”
季逍:“既如此,那怎算是师弟你的剑呢。”
“传到我手上了,不是我的剑,是谁的剑?”谢十七难得正色,道,“那不仅是我的剑,还是我的妻子。”
迟镜:“诶?什、什么!”
季逍的嘴角微微抽动,道:“师弟的意思是,你们道观掌门人的妻子代代相传?”
“……”谢十七被他阴了一道,无语片刻才说,“我是第一个唤醒剑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