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欲言又止,幸好季逍眼疾手快,扶住了少年。谢十七便转开头去,找到了一条石板小径。
他们前往了鼓乐声处。
前方不远,火光织入明月夜,喧嚣的人语传来。架高的竹屋星罗棋布,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篝火。许多人转着圈跳舞,歌声直冲云霄。
有人发现了迟镜三个,热情地挥手致意。几个孩子捧着托盘跑来,请他们享用蜜饯和果干。
这里的人好像经常招待路人,告诉迟镜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然后又飞快地跑了,回到载歌载舞的人群中。
谢十七的符箓尚未烧尽,剩一抹轻烟,往西北侧散去。
三人绕过篝火,往那僻静之地去。
歌声在夜风里慢慢地飘散,一切祥和。迟镜走出老远,仍忍不住回头。
无端坐忘台的门徒们如此欢乐,他们的欢乐如此真实。就算只是路过,也会被他们深深地感染。
段移埋在心底的美梦……便是如此么?
白蘋洲不答,只有一段悦耳的陶笛小调,在天尽头重复。
清江映月,花若繁星。一道绾色的背影倚在水中枯树上,察觉了有人造访,回头看向他们。
迟镜看清他时,不禁愣住了。
-----------------------
作者有话说:
谢十七目前的性格,或者说谢陵曾经的性格,就是对什么都无所吊谓,只管浪迹天涯、想一出是一出的那种kkkk
季逍感觉很烦。
第81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6
枯树不高, 斜斜地伸出几缕枝杈。
树上的人跳下来,令迟镜发出“咦”的一声。
原因无他,只是面前人比他矮了两尺有余——少顷, 从迟镜的腰际仰起张脸,粉雕玉琢的面孔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望着他,似浸了水的黑葡萄一般。
小男孩儿乖乖站着,垂着大袖子,袖口漏出来半支陶笛。
他的模样太过可爱, 迟镜与之四目相对, 呆滞道:“段……段移?”
半晌, 迟镜侧过头说:“这是段魔头幻想出来的儿子吧!老婆儿子热炕头什么的……很多人都有这种梦想喔!”
他转动脑袋的幅度不明显,季逍与谢十七皆不语,当他在问另一个。
季逍是为免显得自作多情, 谢十七则本着师弟的身份, 等师兄先开口。
迟镜哪里猜得到诸般弯绕, 正不知如何是好, 便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一拉。
只见不知是段移儿子、还是段移本人的小东西捏住他的衣裳, 两眼一眨不眨地仰望他。
迟镜犹豫了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家伙不吭声, 向他伸出双手。
迟镜只好把他抱起来, 顺势掂了掂, 感觉不重,软乎乎的一团。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男孩儿又长又翘的睫毛,蒲扇似的垂着,在白糯的面颊上投下阴影。
小家伙的头发颜色偏浅, 和段移一样,是略微打卷的棕发。不过,可能是年纪尚小的缘故,男孩没有在发间缀着细碎的宝石,而是仅脸侧扎着一绺碎发,穿过一枚红玉珠。
季逍的剑柄横过来,不轻不重地搁在两人之间。
不等他开口,男孩便飞快地把剑柄一推,转头扑进迟镜怀里,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紧紧埋在他胸前。
迟镜感到他在发抖,忍不住摸了摸他打卷儿的头发,说:“胆子好小哦……不哭不哭。应该不是段移吧?”
下一刻,男孩抬起头笑眯眯地说:“当然是我啦!哥哥。”
迟镜:“……”
迟镜大叫一声,拼命甩他,段移却好像成精的八爪鱼,手脚并用地缠住他腰身,还得意地蹭了蹭他面颊,道:“哥哥若是放手,我便跌水里了。入秋的天气,会把身子骨冻坏的。”
“你冻死掉算啦!!放开我——”
迟镜正兵荒马乱,忽然觉得身上一轻,原来是季逍用剑柄挑起了段移的后衣领,将人提到空中。
段移“唔?”了一声,晃晃手脚,发现凭自己的力量下不来,于是又向迟镜伸手要抱。
他嗓音脆生生的,笑容甜丝丝的,要是不清楚他底细的人来,肯定被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好在迟镜对段移的底细再清楚不过,没有心软,气呼呼地整理衣裳。
他本想大骂段移,可是面对眼前的孩童,虽然不会心软、但也做不到心硬,最后什么都没骂出来,恼火地瞪了晃晃悠悠的小东西一眼,“唰”地背过身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段移便收起了无辜稚子的神情。
他瞥向季逍,说:“季仙长,别动怒。你太容易生气了,这样不讨哥哥欢心的——看看,看看!这就忍不住了?”
季逍将剑柄一转,剑锋一斜,险些割开他后颈。
水红色衣服的男孩儿笑得乱晃,道:“小心哥哥体内的玲珑骰子啊!季仙长,你不怕伤到他吗?”
季逍投鼠忌器,不悦地笑道:“真是多谢提醒啊。没想到段少主在梦谒十方阁座下,还能如此张狂。若我落得您这般田地,必然是寝食难安,无暇赴梦的。毕竟黄泉在望了不是吗?”
段移快活地说:“死前能见哥哥一面,死也值了。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对不对?”
“你你你胡说什么呢!”迟镜听不下去了,转回来捏他的脸蛋,“你现在落到我们手上,还不识相点?小心我、我会揍你的喔!”
段移见到他,立即换上无害笑脸,哼哼唧唧地撒娇。
季逍把剑往后撤,分开二人。一直不曾说话的谢十七忽然开口,道:“这位段少主,莫非是昨夜的桥头之人?”
迟镜脸色一变,意识到是祸躲不过了。
段移也歪起脑袋打量谢十七,说:“这位兄台,看起来似曾相识啊。”
他定睛片刻,奇道:“我们是不是在桥上有过一面之缘?哥哥,那时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你挟持我,还差点对人家动手,我都记着呢。”
迟镜发现,原来段移不知道谢陵长什么样。他并没有把谢十七与之联系起来,令迟镜如释重负。
谢陵生前驻守边疆,日夜诛除魔物,不曾与段移照面。
所以段移对谢陵的印象只源于一些《道君门神图》、《伏妄定天山》之类的图册,没把谢十七往其他地方想。
谢十七却道:“挟持?你们不是在幽会吗。”
迟镜:“……”
谢十七:“我看错了?”
季逍的笑意泛寒,温声道:“师弟看到什么了?”
段移:“师弟???”
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迟镜索性眼一闭、心一横,理直气壮地说:“谢十七现在是我的弟子!我也是有弟子的人啦!弟子就该凡事皆听师尊的,好了十七,过去的事休要再提,为师当时是被迫的,才没有和他发生什么!”
不等段移扮委屈,他又接着说:“你也是——少在这添乱拱火,真当我不敢打你吗?别以为顶着小宝宝的面孔,我就会下不去手。你这个年纪最该打屁股!”
迟镜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段移的脑门,把他眉心戳得红红的,眼睛都眯起来。
不过这个教训完,还有个准备教训他的。迟镜不敢正视季逍,朝他胡乱一扬胳膊,道:“快点去下一个梦境吧!!!”
少年想掩饰什么的意图过于明显,季逍不动声色地盯住他。
在外人面前,他终究给迟镜留了面子,勾唇道:“行。”
谢十七说:“我去画符。”
他走开了,把地方腾给三人。或许在他心里,正困惑迟镜和段移到底什么关系。
迟镜实在没空去澄清,怕段移爆出更石破天惊的秘密,不得不把串在剑尖上的男孩儿抱下来,看似背对季逍、和善地搂着他,实则冲段移龇牙咧嘴,说:
“看在你给昨晚主动来送血丹的份上,我们可以不计前嫌,捎你一段路。但你要是再打什么坏主意,我会立刻扔掉你!”
段移抿着一丝笑,故作乖巧地点头。
迟镜松了口气,不料被段移抓住机会,捧着他的脸便偷亲一口。
迟镜吓了一跳,差点手一抖把他扔到季逍剑上、扎个对穿。段移却满脸无辜,甚至嘟起嘴巴哼歌,高兴地扭了两下。
迟镜怒火中烧,拔高音调训斥他,可对方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完全没当回事。
迟镜自己还像个孩子,怀里却抱着个不服管教的小崽子,两人几乎要打起来。
季逍冷眼旁观片刻,道:“段少主再行逾矩之事,在下愿为如师尊代劳。”
“不好。”段移果断拒绝了,然后乖乖趴在迟镜身上,说,“哥哥别不要我,我会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