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释然地说:“我想起来,你却忘了。谢陵,原来我们是没有缘分。”
迟镜转身向山下走去,心头放空,什么都挥去了。
背后风声呜咽,在高空悲鸣。故人花簌簌直摇,像斑斑点点的血,混入最皎洁、最纯净的雪中。
一切之一切,皆被少年留在过去。
他抬手擦了把泪,知道不会再为谁难眠。
翌日清晨,山脚的鸡啼传到了山腰。
续缘峰弟子的宅邸大门被人拍响,铜环“哐哐”叩动,扰乱了新年第一天。
好在其余门派的弟子皆宿在师门守岁,所以无人出来,斥其扰民。
季逍刚梳洗完毕,不知何人这般不长眼,大清早找事。
他整理好袖口,端出温文尔雅的假面,拉开门道:“抱歉,在下恰在洗漱,久等……了。”
大门一开,一张粲然笑脸出现在他面前。
青年卡在喉间的尾音,半晌才顺利吐出。
只见自家的如师尊身穿青白冠服,头顶幕篱,背着双肩小竹筐。所谓能识别邪祟的幼儿风车,正在他脑侧支棱着。
迟镜面带微笑,说:“我们该出发咯。”
季逍打量他片刻,难掩意外。
迟镜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不过具体变化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末了,青年一挑眉道:“好,我们出发。”
—
迟镜头回踏上燕山郡以外的土地,想起了无数个独坐酒楼窗前,远眺天地彼方的日子。
现如今,他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以前望也望不见的地方了。
马车辘辘前进,轧过依山而建的栈道。
此时距走出临仙一念宗的大门,已过去整整十日。迟镜和季逍同行,仿佛回到了谢陵血祭之前。
他俩一个人窝在车厢里玩这玩那,另一个人驱车。
迟镜拿得起放得下,这些天来,对亡夫只字不提。
倒不是他的胸襟有多开阔,而是脑子仅核桃仁儿大小,塞不下太多东西。想起谢陵就胸闷气短,索性不想。旅途寂寞,迟镜常常挑起车帘,跟前边的季逍没话找话。
季逍知道他与谢陵之间,定然又生了什么风波,不过没问一句。
反观迟镜,按捺不住好奇,总是旁敲侧击地盘剥他,试图让季逍严密的口风泄露一星半点,吐露年少动情的真相。
是了,迟镜后知后觉地断定,季逍对他不是全无好心的。
这厮约莫喜欢过他,只是不知为何喜欢上了,又不知为何转变,形成了现下似恨非恨、似冷非冷的执念。
可惜的是,论审讯他远不是季逍的对手。
此人恶劣得很,要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令迟镜找不出一点空子钻;要么化守为攻,反问他关心自己的过往情史作甚,让迟镜先乱阵脚。
迟镜努力了多次未果,只好搁下疑云,期待着逆徒某日良心发现,主动来为他解惑。
疏忽间隆冬已远,南下物候渐暖。
今个儿迟镜初睁眼,便从车窗缝里,瞄见了一抹新绿。
少年揉揉眼睛,抻了个漫长的懒腰,而后记着季逍教的术法,从新买的芥子袋里摸出洗漱用具,捏诀生水,将自己拾掇干净。
等他钻出车帘,在季逍身边挤出个座位,还发了好一会儿懵。
半刻钟后,少年彻底醒了。
他望着身处的林荫道,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人,问:“到哪儿了呀?”
季逍说:“王爷修缮官道,将原定的路断了。我们去附近的镇子过一晚,再行十日,便能进入洛阳城。”
“哦……”
迟镜抱膝而坐,懒散地眯着眼。晨风吹面,舒服得他骨头都软掉。
季逍看了他一眼,假笑道:“如师尊这般陶醉,想必是背完了《度人经》,蒙受先贤的开化之故。”
迟镜优哉游哉的神情顿时垮了。
他磨牙道:“我、我很快就能背完了!”
季逍道:“是么,那《度人经》的全称是什么?”
迟镜:“……”
少年语塞,季逍凉凉地说:“《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不用谢。”
迟镜痛苦地抱住脑袋,滚回车厢去了。
既然要参加门院之争,免不了挑灯夜读,临时抱佛脚。若参试之后,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太丢临仙一念宗的脸。可是迟镜无心向学,受不了繁缛的经文,很可能被佛踹。
没办法,以他的修为不可能报考武试,赴裁影门。迟镜也不屑——其实是不敢与周送为伍。
所以他拜托挽香,寻来了大摞籍册,正是峯光院的历代春闱试题。
沿途以来,迟镜除了偶尔纠缠季逍,其余大部分时辰,皆在闷头念书。
不过今夜要借宿乡镇,对迟镜而言,算是久旱逢甘霖,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从午时起,便不停地张望窗外,看路边的草木渐疏,知道离人烟稠密处越来越近,心也渐渐飞起。
赶在日落之前,他们驶入了一座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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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咸鱼剑谱》p1:
心中无爱人,拔剑自然神ouo
第73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3
围城的青石砖墙年代久远, 露出一角角的泥瓦屋檐,似一片初春池塘,小荷初举。
路上行人渐多, 说着与燕山郡大不相同的方言,吴侬软语,莺莺呖呖。迟镜将笔一丢,趴在车窗上看。
一座风光怡人的小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此地一马平川,被远方几座低矮的丘陵环抱,形成一片浅浅的谷地。少年放眼望去, 只见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有炊烟飘出, 斜上丛云。
时值黄昏, 路旁的酒幡随风飞动。偶有飞鸟归巢,划破门前院里,鱼塘倒映的云影。
迟镜深深吸了口气, 闻到饭菜香。
他顿觉腹中空空, 撩起车帘问:“星游, 我们晚上住哪儿?”
“路过的客栈, 看哪家比较喜欢, 叫停便是了。”
青年侧目,虽声色淡淡依然, 可是被微醺的夕光浸染, 显出不可多得的温柔。
迟镜立马要求:“我想找一家带膳房的!大膳房!”
季逍“嗯”了一声, 让他戴好幕篱。半刻钟后,他们来到一家装潢典雅的客栈,马车交给小厮,两个人步入大厅。
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忽然觉得室内生辉。
他猛一激灵抬起头, 正对上一名年轻英俊的道长,提剑垂眸看他。
老板吓得跳了起来。
道长却弯了弯唇角,客气地说:“掌柜,劳烦开一间上房。”
他一笑,老板登时觉得,刚才隐约瞥见道长的面上漠然,一定是自己困迷糊眼了。
老板喜笑颜开地问:“好嘞客官,您一个人住么?”
道长说:“两人。”
“那要两间上房?”
“……不。”道长移开视线,“一间。”
话音落下,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跑进门。本来因道长而略略放光的屋里,更亮几分。
老板抻长脖子,探头出柜台。
只见一个穿着道长同门冠服的少年闯了进来。他一手扶着歪斜的幕篱,一手举着根刚啃过的糖葫芦,脆生生道:“好甜呀星游!说了要你也买一根,你不买肯定会后悔的。”
不知是不是店老板困得厉害,又产生了幻觉。他竟然在道长朗月般毫无瑕疵的面上,发现了一闪而逝的无奈。
道长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低声说:“过来。”
少年却欢快地叫着:“不如你买一根尝尝鲜,不喜欢的话——我帮你吃掉!怎么样?”
虽然隔着幕篱的垂纱,但店老板光听他的声音,便断定这位一定是非富即贵、养尊处优的人物。
奇怪的是,如此惹人疼爱的小公子,提出如此无伤大雅的请求,居然被道长驳回了。
店老板擦擦眼睛,确认自己在青年面上看见了皮笑肉不笑的神色。
道长说:“如师尊,您今年贵庚?还要弟子约束您吃糖么。”
“不愿意就算了嘛……”
少年不服气地嘟囔,转去观察柜面的摆件儿了。他看着看着,又珍惜地啃了糖葫芦一口,发出意犹未尽的嗯哼声。
老板心想,这道长白瞎了一张闺梦郎君的脸,真是铁石心肠。不过听他喊什么“如师尊”,好像少年的辈分不一般。
老板一边想,一边忍不住瞧那少年。忽然,曾将他惊醒的凉意再次罩上面门。
老板回过神,就见道长静静地望着自己,眼底的笑意淡了,令人心悸。
季逍问:“您很关心他?”